铁柱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他盯着缓缓流淌的红色溪水,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山君庙的传说,屯子里的人从小听到大。
他小时候更是不知道听过多少遍。
就连他娘也总是和他说,山里有一位山君,是山中的土地神。
早年间猎户进山打猎,都要提前在山君庙里拜一拜,上炷香求个平安。
倘若有人对山君不敬,或者是在山里做了某些亵渎的事,就会被山鬼缠上。
轻则在山中迷路,重则丢掉性命。
而这片大山,所有的鬼怪都归山君管辖。
可那已经是老黄历了。
建国后这些年来,政府号召破四旧,反对封建迷信。
本来就不大的山君庙,直接被人掀了屋顶,砸了神像,如今已经残破的不成样子。
虽然在明面上,大人们都不会提这些封建糟粕,可是私底下有不少人却偷偷的嘱咐自家小孩。
“没事别往山君庙那边跑,那个地方邪性,千万别碰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铁柱记得清清楚楚,小时候自家老娘还给他讲过一个故事。
说是在过去某年的夏天,屯子里有个二流子不信邪,非要半夜来山君庙撒尿。
结果第二天被人发现昏倒在庙门口,醒来后疯疯癫癫,还说半夜有一双红色的鬼眼睛盯着他。
这件事在大队闹得沸沸扬扬,这么多年来,不知道被多少家长拿来吓唬过自家孩子。
“会不会是闹鬼了……”
栓子小声开口,悄悄的往后面挪步。
他这句话就像是打开了某个阀门,让众人心里的恐惧,一下子涌了上来。
这些神神鬼鬼的故事本来就很吓人,再结合眼前猩红的溪水,更是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栓子的动作引起了连锁反应,大家也跟着他一起往外面跑。
可就在这时,跟在几个人身后的徐凯做出了出人意料的举动。
这个平时畏畏缩缩,被大家排挤的小胖子,一步跨到了几人面前,伸开双臂拦住了他们去路。
“等等!”
徐凯声音比平时要响亮许多,虽然带着一股故作镇定的味道,但听上去还算冷静。
几个孩子没想到徐凯会拦住他们,一时之间,脸上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徐凯深吸一口气,挺了挺不算厚实的胸膛,目光扫过几个人,嘴角扯出一丝带有讥讽意味的笑容。
“这就把你们吓破胆了,要跑了?”
他意识到这是一个找回面子,扬眉吐气的好机会后,就故意拉长音调,学着大人训话的腔调说道:
“瞅瞅你们这副样子,还敢自称革命小将,胆子比老鼠还小,见到了一点红色的水,就吓得落荒而逃。”
“你们丢不丢人?”
“像你们这样的,以后还怎么接过革命的事业。”
这话说的刺耳极了,铁柱的脸色一下子涨红。
他握紧拳头,恶狠狠地瞪着徐凯。
“你说谁胆小呢,这水这么红,万一是……”
“万一个啥?万一是血?”徐凯主动开口打断,在众人的注视下,直接走到了溪水边。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接着只见他伸出手,竟然要去触碰红色的溪水。
“徐凯,你疯了!”
毛蛋忍不住喊出声。
接着他们便看见,徐凯掬了一小捧水,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让红色的溪水从指缝中流走。
“刚才我就没有闻到血腥味,现在一闻,果然不是血。”
“不信的话你们闻一闻。”
几个孩子将信将疑的吸了吸鼻子,发现的确很腥,但却并不是血腥味。
水里散发出来的味道,和过年时杀猪宰羊的那种浓烈的血腥味完全不同。
一下子,几人心中的恐惧散去大半。
但紧接着,他们心头又涌起更大的疑惑。
“如果这不是血,那会是什么?”
栓子皱起眉头询问。
徐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背着手,在溪水边踱步。
以前爷爷在世的时候,就经常这么一副姿态,耳濡目染之下他也学会了。
“我们要用科学的眼光看待问题,要破除封建迷信。”
“老师都说了,世界上根本没有鬼,那是旧社会的统治阶级,用来麻痹恐吓劳动人民的工具!”
这番话显然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但他却说得字正腔圆,显然是平常没少听人念叨这些。
铁柱一时被噎住,这些口号他平常也经常听,不管是在学校又或者大队的广播,三天两头就播放。
可他却从来没想过记住这些,更没想过有一天会从徐凯嘴里说出来。
“可是你说,这水为什么会变红。”
见铁柱皱起眉头,仿佛在思索什么事情,旁边的毛蛋忍不住询问。
徐凯一听这话,两手一摊,用一种无奈的语气说道。
“谁知道这水为什么会变红,咱们只是小孩,又不是大人,怎么可能搞得懂这个。”
“但这水变红,肯定不是因为有鬼,你们几个刚才被吓的屁滚尿流,可真够丢人!”
绕了一大圈兜子,徐凯终于说出了自己最想说的一句话。
“谁说我怕了!”
铁柱梗起脖子,往前走了两步。
“我才不怕,我就是……就是觉得有些奇怪。”
“咱们都是生在红旗下,长在新社会的革命接班人,才不会搞什么封建迷信!”
他这话说完,旁边的二狗也脱口而出:
“没错,就算真有鬼,咱们也要革了鬼的命!”
“既然你们都不怕,那有本事就和我一起往上走走,看看这红色的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徐凯强自镇定,伸手指向溪水上游。
“去就去,谁怕谁啊!”
铁柱一口应了下来。
为了表明自己没有害怕,他还率先朝着溪水的上游走去。
剩下的毛蛋几个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和徐凯一起,跟了上去。
越往上走林子越发茂密,参天的树木遮天蔽日,阳光从叶的缝隙间落下斑驳的光点。
边走边观察,几人发现,溪水颜色好像并不是一成不变。
有的地方要更红一些,有的地方要淡一点。
“咱们再往上走,是不是就要到山君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