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啦！”
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推开教室门，踩着上课的铃声走进来，徐仙的眼睛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亮了一下。
他似乎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可能有些过于明显，连忙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和平日一样平淡自然：
“时间卡的刚刚好，今天也很准时呢！”
然而，南初晓还是从他那比平时快了一拍的语速和微微上扬的尾音里，捕捉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雀跃，有些疑惑地瞥了徐仙一眼，不明白他今天为何显得格外……有精神？
不过，这点疑惑很快就被身上的疲惫感淹没了。
南初晓扶着桌沿，几乎是把自己“卸”进了椅子里，然后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绵绵，毫无形象地趴在了桌面上，将脸埋进了交叠的手臂里，好一会儿，才有气无力的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
“昨天……我没来，班里……发生什么……有意思的事没？”
徐仙看他这副仿佛被掏空的模样，面色认真地回想了一下，然后用一种近乎学术汇报般毫无波澜的语气，开始向南初晓“报告”自己昨天的生活：
“我早上到校的时候发现你没来…上午有四节课，分别是…中午我…倒是放学时有三位女同学过来邀请我加入她们的学习小组…之后我表姐来看我，我们一起去了超市采购食材…晚餐很丰盛…”
他的叙述条理清晰，时间线明确，内容详尽，但语气平淡得像在读一份实验报告，唯一能听出些许情绪起伏的，是提到表姐和晚餐时，那平淡的语调里似乎注入了一点点极淡的生气。
南初晓趴在那里，耳朵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他对徐仙这“汇报式”的说话方式早已习惯，倒也从中提取到了关键信息。
刚对这位于徐仙口中显得颇为投缘，厨艺似乎也不错的“表姐”生出一丝好奇，下一秒就听到徐仙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带上了一丝发现秘密般的小小的得意和分享欲：
“嘿嘿，南初晓，你绝对想不到！” 他微微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还是掩不住，“我表姐就是前几天来我们学校做讲座的那位心理医生！而且好巧不巧，那天你因为你那个朋友去寻求帮助，找的心理医生，正好就是我表姐！我也是昨天跟她聊天的时候才知道这事的，你说巧不巧？”
轰！
徐仙的话音刚落，南初晓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徐珏医生？！
那个气质温和，眼神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心理医生，是徐仙的表姐？！
原本因为疲惫而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大半，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南初晓努力稳住心神，眼神却控制不住地有些飘忽，不敢直视徐仙，声音也带上了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干涩：
“是……是吗？那还真是……挺巧的。”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试探着，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徐医生她……有没有跟你……说起什么？关于……那天咨询的事情？”
徐仙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紧张反应弄得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看着南初晓有些闪烁的眼神，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了然又带着点宽慰的笑容。
“你放心啦，”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我表姐是很有职业操守和心理医生职业道德的，她只是问了我一下你那个朋友的情况，有没有因为她提供的建议而稍微好转一些，除此之外她一个字都没提过，这是最基本的保密原则，她不会违反的。”
听到徐仙如此肯定的回答，南初晓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咚”地一声落回了原处，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刚才瞬间沁出的冷汗，此刻才带来一丝冰凉的实感。
危机暂时解除，强烈的疲惫感又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南初晓重新软倒在桌子上，连抬起眼皮都觉得费力。
徐仙发现南初晓自从进教室起，就一直是这副半死不活、仿佛身体被掏空的状态，跟自己说话时也是有气无力，好像随时都会昏睡过去。
“你……昨天是去做什么了？怎么累成这样？” 他忍不住问道，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南初晓连头都懒得抬，只是从臂弯里发出一个含糊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像是困极了的嘟囔：
“昨天……有点事……快累死了……晚上也没睡安稳……”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眼睛也完全闭上了，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仿佛真的下一秒就要沉入黑甜的梦乡。
看他睡得这么投入，徐仙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连翻书的动作都下意识地放到了最轻，然而这份刻意维持的安静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就在徐仙以为南初晓已经彻底睡着，自己也准备开始学习时，旁边那个“睡死”过去的人，突然毫无征兆地抬起了头，甚至还用手用力搓了搓脸，强行打起精神，睁开了那双虽然还带着红血丝但已然清醒了不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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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 南初晓的声音虽然还带着点刚醒的沙哑，但语速恢复了正常，他转过头，看向徐仙，眼神里带着点刚想起什么似的疑惑，“我早上来学校的时候，看到操场那边插了好多那种彩色的小旗子，还摆了好几排桌子……学校这是要搞什么活动吗？提前布置场地？”
徐仙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复活”和话题转折弄得怔了一下，眨了眨眼，顺着他的问题回想，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哦，对，是有活动。”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地解释道，“是周一升旗仪式的时候通知的，那时候你刚好没来。”
“哦？什么活动？” 南初晓来了点兴趣，身体微微坐直了些。
“校运动会。” 徐仙言简意赅，但语气中能听出他似乎有些感兴趣。
“运动会啊……” 听到这三个字，南初晓眼中刚刚燃起的那点好奇小火苗，“噗”地一下熄灭了，他肩膀一垮，刚刚抬起的头又重重地倒回了手臂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带着浓浓无聊意味的叹息，“没意思……”
“嗯？” 这下轮到徐仙不解了，在他有限的认知里，运动会这种大型集体活动应该是很热闹，很有趣的事情才对，但他看着南初晓瞬间失去兴致的模样，疑惑地问：
“运动会诶，听起来应该会很热闹吧？你……难道一点都不感兴趣吗？”
“运动会而已，” 南初晓的声音闷闷的，透着一种“过来人”的懒散和看淡，“跑跑跳跳，喊喊口号，晒一天太阳，最后领个参与奖……没什么意思，再说了……”
他稍微偏过头，露出小半张侧脸和一只没什么神采的眼睛，瞥了徐仙一眼，语气更加意兴阑珊：
“我们都是高三了，按照惯例，高三学生最多就是参加几个不费什么力气的项目意思一下，主力都是高一高二的…说白了，运动会是她们的狂欢，我们嘛…多半就是换个地方自习，或者被拉去当观众凑人头，所以，真没什么好期待的。”
“是……这样的吗？” 徐仙若有所思地喃喃道，他对现代学校的这些“惯例”并不十分了解，但看南初晓这副笃定的样子，似乎他说的是普遍情况，心里那点因为“新鲜活动”而升起的小小期待，也随之淡了下去。
“大概吧。” 南初晓含混地应了一声，重新将脸埋进臂弯，只留下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对着徐仙。
徐仙看着他的后脑勺，轻轻叹了口气，重新拿起了桌上的书。
热闹是她们的，而高三，大概注定是书山题海和……补觉？
……
“妈妈！”
放学铃声响起，郑乐像只欢快的小鸟，背着几乎没什么重量的书包，飞快地冲出教室。
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校门口那棵大树下，正含笑望着她的郑仪，郑乐高兴地冲郑仪用力摆了摆手，转身跟身旁的陈夕快速说了声“明天见”后便像一颗小炮弹似的，哒哒哒地跑过人群，精准地扑进了郑仪的怀里，小脑袋撒娇般地在郑仪身上蹭了蹭。
郑仪被她撞得微微后退半步，随即失笑，伸出手臂稳稳接住她，另一只手温柔地揉了揉她细软的发顶，声音里满是宠溺：
“慢点跑，小心摔着，今天在学校过得开心吗？”
“开心！” 郑乐仰起小脸，眼睛笑得弯弯的，“我们今天美术课画了小房子，老师还夸我颜色涂得好看呢！还有……”
她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的趣事，一边很自然地拉着郑仪的手，朝她们平时停车的地方走去。
郑仪含笑听着，不时点头附和一句“真棒”或者“是吗？”，母女俩之间的气氛温馨又寻常。
郑仪熟练地打开车门，让郑乐先爬进后座坐好，系上安全带，然后自己才坐进驾驶位，启动车子，缓缓驶离了热闹的校园。
郑乐依然沉浸在分享的快乐里，小嘴不停，从午餐吃了什么，到课间和同学玩了什么游戏，事无巨细，郑仪的目光注视着前方的路况，耳朵认真地听着，唇角始终带着温柔的弧度。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熟悉的街道上，郑乐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外的街景，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妈妈，” 她停下了滔滔不绝的讲述，有些疑惑地叫了一声。
“嗯？怎么了宝贝？” 郑仪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语气一如既往的柔和。
“我们……” 郑乐扒着车窗，又仔细看了看外面快速掠过的店铺和路口，小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不是回家的方向呀？”
她的语气从疑惑慢慢转向了某种猜测带来的兴奋：
“难道……难道是哥哥不在学校住了？我们是去接哥哥放学吗？！”
小女孩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和喜悦，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然而，这句话却像是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郑仪。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无人看见的角度，猛地收紧，用力到指关节都泛起了青白的颜色，甚至能感觉到皮质方向盘套被捏出的细微凹痕。
一股酸涩的、带着钝痛的空落感，毫无征兆地席卷了她的心脏。
是啊……南初晓……他今天开始，就要搬到龙傲雪安排的地方去住了，他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每天放学后回到那个有她、有郑乐、有熟悉饭菜香气的“家”了。
而自己，竟然习惯性地，像个傻瓜一样，又把车开向了七中的方向。
是潜意识里还不愿接受这个事实吗？还是…
郑仪的喉咙有些发紧，她微微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股突如其来的失神和刺痛中挣脱出来，再次看向后视镜，对上郑乐那双写满了期待和困惑的大眼睛，努力扯动嘴角，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微笑。
“对不起啊，乐乐，” 她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只是仔细听，能察觉出一丝极力压抑的轻颤，“是妈妈弄错了方向，哥哥他……从今天开始，要住到离学校更近的地方去了，为了方便上学，他今天不跟我们一起回家了。”
她顿了顿，看到郑乐眼中那簇兴奋的小火苗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小嘴巴也失望地嘟了起来，心里更是一阵揪痛，连忙补充道，语气带着安抚：
“我们这就调头回家，妈妈晚上给你做你最爱吃的可乐鸡翅，好不好？”
说着，她将车载导航上重新设定了回家的路线，屏幕上的路线指示箭头利落地调转，指向了与七中不同的方向，朝着那个只有她和郑乐的“家”驶去，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郑乐不再说话，只是闷闷地抱着自己的书包，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陌生的街景。
郑仪紧紧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复杂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