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啦？还在生气呢？”
南初晓蹲下身，与眼前嘟着嘴，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河豚般的郑乐平视，看着眼前这张气鼓鼓，写满了“我不高兴”的小脸，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的柔软。
就在不久前，当南初晓终于从一片狼藉的床上找到不知被踢到哪个角落的衬衫，并匆匆穿戴整齐走出房间时，就看到空旷的客厅里，只有郑乐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中央。
她面朝着房门，小小的肩膀微微耷拉着，双手无意识地攥着睡衣下摆，晨光将她纤细的影子拉得很长，没有哭声，但那背影里透出的委屈和失落，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南初晓见到这一幕心瞬间提了起来，他快步走过去，轻轻唤了一声：
“乐乐？”
郑乐闻声抬起头，看到是南初晓，大眼睛里立刻蓄满了更加明显的委屈，没有立刻扑过来，而是站在原地，嘴巴抿得紧紧的。
“怎么了，乐乐？谁惹我们小公主不高兴了？” 南初晓在她面前蹲下，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打开话题。
郑乐这才伸出手，抓住了南初晓的一根手指，握得很紧，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的糯软和清晰的委屈，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哥哥……我刚才起床，想过来找你……也想找妈妈……” 她说着，还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然后我就看到妈妈从你房间里出来了……”
南初晓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耐心听着。
“妈妈跟我说，她已经叫醒你了……可是，可是我觉得……” 郑乐皱起小眉头，努力组织着语言，表达她那个年龄段特有的自以为是的逻辑，“我觉得哥哥肯定还在赖床！妈妈只是把你叫醒了，你肯定又睡着了！我就想进去……进去亲自把你叫起来！”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小小的“雄心壮志”，仿佛这是一项光荣而有趣的任务。
“但是！” 郑乐的语气急转直下，委屈再次涌了上来，眼眶也开始泛红，“妈妈不让我进去！她拉着我的胳膊，说哥哥马上就出来了……”
她抬起头，用那双写满了不解和受伤的大眼睛看着南初晓：
“明明妈妈刚才都进房间里找哥哥了，为什么乐乐就不能进去找哥哥呢？”
这番质问让南初晓当场有些汗颜，甚至后颈都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当然知道郑仪为什么阻止。
那时他刚从被窝里爬起来，身上不着寸缕，正光着屁股像没头苍蝇一样寻找不知道被激情踢飞到哪个角落的衬衫和内裤，那场面自然不能让郑乐看到。
可这个理由，是万万不能对眼前这个纯洁懵懂的小丫头说出口的。
一时间，南初晓的cpu有点过载，他搜肠刮肚，试图找出一些既能安抚郑乐，又不暴露实情，还得符合逻辑的说法。
“呃……这个嘛……”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又可信，“乐乐，妈妈不是不让你进去是有原因的，刚才我在穿衣服，如果乐乐突然冲进去，万一我还没穿好衣服，多不好意思呀？”
郑乐听着，小脸上的委屈稍微淡去了一些，但眉头依然皱着。
南初晓趁热打铁，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语气更加温柔，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郑乐的表情，小姑娘的嘴巴虽然还微微噘着，但眼神里的水光已经退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将信将疑的思索。
南初晓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暗自庆幸自己应付了过去。
然而，当他洗漱完毕，神清气爽地来到餐厅准备享用早餐时，却看到郑乐没有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地说话，而是又恢复了那副“我很不高兴”的模样。
南初晓和刚从厨房端着粥出来的郑仪交换了一个眼神，郑仪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也没办法，眼底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南初晓只得再次担任起“哄妹大使”的角色。
他走到郑乐旁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再一次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用上了比刚才更加柔软、更加耐心的语气：
“怎么啦？我们的小公主，还在为早上的事情生气呢？”
郑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小脑袋扭向另一边，但耳朵却分明竖着，在听他的动静。
南初晓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想了想，伸手轻轻点了点她鼓鼓的腮帮子，柔声道：
“……不生气了好不好？我们乐乐是哥哥最乖、最懂事的妹妹了，对不对？”
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郑乐的表情，只见那紧绷的小脸逐渐松动，撅着的嘴唇也慢慢放松，虽然还努力想维持生气的样子，但眼底已经漾开了一丝藏不住的笑意，南初晓这才放下心来。
南初晓咬了一口油条，感受着酥脆的外皮和柔软的内里在口中交融的满足感，随后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墙上的挂钟。
“所以……”咽下口中的食物，南初晓忍不住开口问道，“为什么我们现在还能这么……悠闲地坐在家里吃早饭？”
听到他的问题，郑仪从粥碗上抬起头，晨光透过窗户，正好照亮她半边脸颊，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的表情，没有平日的干练和一丝不苟，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轻松，甚至嘴角还噙着一抹淡淡的，近乎释然的弧度。
她轻轻吹了吹勺子，将温热的粥送入口中，细细品味了一下，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平和：
“慌什么？反正现在赶过去，也一样是迟到，既然结果已经注定，何必再匆匆忙忙的？”
她放下勺子，目光平静地看向南初晓，又瞥了一眼正埋头对付糯米饼的郑乐，继续道：“急匆匆地赶路，万一心慌意乱，出了什么岔子，磕了碰了，岂不是因小失大，得不偿失？”
她的逻辑清晰，甚至带着一种“过来人”
“迟到而已，又不是天塌下来的大事…而且，刚才趁你们俩在洗漱的时候，我已经帮你们请了假，就说家里临时有点事情，需要晚一点到校，放心，都沟通好了。”
南初晓恍然大悟，这种被妥帖照顾后顾无忧的感觉，让他心里一暖，点了点头，安心地低头喝了一大口温热的豆浆，醇厚的豆香在口中蔓延。
“哦……” 旁边的郑乐似乎也听懂了，拉长了调子应了一声，然后继续专心致志地啃着她手里那块糯米饼，小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忙碌的小仓鼠。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郑乐抬起头，用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大眼睛望向郑仪，认真地问道：
“那妈妈，你有没有跟叶叔叔请假呀？”
郑乐口中的叶叔叔南初晓也知道，就是郑仪单位的领导，那位看起来和蔼但实则很有威严的局长。
南初晓心里觉得有些好笑，郑仪在工作中向来严谨认真，这种忘记给自己请假的小失误，应该不会发生……吧？
然而，他嘴角的笑意还没完全展开，就看见对面的郑仪在听到郑乐问题的瞬间，表情明显僵了一下，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拿放在一旁的手机，动作间带着难得的急切。
南初晓的嘴角不由得微微抽搐了一下，心里默默扶额。
“不是吧……还真忘了啊？！”
好在南初晓还没来的及担心，郑仪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重新恢复了平静，甚至隐隐松了一口气。
餐厅里重新只剩下碗勺轻碰和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
郑仪很快吃完了自己面前的那碗粥，她习惯性地站起身，准备将空碗筷送去厨房的水槽。
然而，她的脚步刚刚迈出椅子一步，整个人却像被一道无形的绳索拉扯住，猛地顿在了原地，接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重新坐了回去。
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吸引了南初晓和郑乐的注意。
南初晓看到郑仪脸上那副欲言又止、甚至带着几分郑重和犹豫的神情，心脏猛地一跳，几乎瞬间就猜到了她想要说什么，握着杯子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郑仪的目光先是在南初晓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汲取勇气，然后才转向正用小勺子专心舀着碗里甜粥的郑乐，嘴唇动了动，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乐乐……妈妈有件事情，要跟你说一下，”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用词，“就是……小南他，以后……可能要先搬到另一个地方去住一段时间，那里离学校更近一些，哥哥上学可以方便很多……”
她的话还没说完。
“哐当。”
郑乐手中那个印着小兔子图案的瓷勺，掉进了粥碗里，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动作僵住，整个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紧接着，那双刚才还因为糯米饼而亮晶晶的大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弥漫起一片水雾，眼眶瞬间变得通红，长长的睫毛颤抖着，仿佛承载不住那即将积聚的泪水的重量。
坐在旁边的南初晓，看到郑乐这副仿佛天塌下来的表情，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厉害，他几乎是想也没想，立刻放下手中的筷子，伸手将那个瞬间变得无比脆弱的小小身影揽进了自己怀里。
“乐乐，不哭，不哭啊……” 他柔声哄着，手掌轻轻拍抚着她单薄的后背。
郑乐把脸深深埋进南初晓温暖的颈窝里，鼻尖无意识地蹭着他柔软的棉质衬衫布料，两只小手紧紧地、用力地攥住了他校服外套的下摆，指节都有些发白，小肩膀微微耸动着，压抑的抽泣声闷闷地传来，带着浓得化不开的鼻音和恐慌：
“哥哥……是不是不要乐乐了……是不是乐乐不乖，哥哥生气了，所以要走……”
这委屈到极致，充满不安和自责的质问，带着孩童特有的纯真与直接，像一把小锤子，不仅重重敲在南初晓心上，也让旁边原本还想进一步解释的郑仪，瞬间红了眼眶，喉咙哽住，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南初晓松开一只手，改为更轻柔地、一下一下地拍抚着郑乐的后背，动作充满了无限的耐心与安抚的力量，下巴轻轻抵在郑乐柔软的发顶，感受着她细微的颤抖。
“傻丫头，小脑袋瓜里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呀？” 他的声音低柔得如同春夜的风，带着令人安心的魔力，“我怎么会不要乐乐呢？乐乐是全世界最乖的妹妹，我最喜欢还来不及。”
他感觉到怀里的小身子轻轻动了一下，但抓着他衣摆的手一点也没松。
南初晓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发，继续耐心地解释：
“我只是换个地方睡觉而已，就像……就像是出差或者去夏令营一样，不是不回来了，这里永远都是我的家，你永远都是我最重要的妹妹，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听到“最重要的妹妹”这几个字，郑乐的身体明显又颤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答应过南初晓要乖，要听话，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想把汹涌而上的泪意憋回去，小脸因为用力而憋得有些发红，然后她慢慢从南初晓怀里抬起头。
那双大眼睛此刻红得像小兔子，眼眶里蓄满了泪水，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上面还挂着几颗将落未落的晶莹泪珠，但郑乐倔强地咬着下唇，不让哭声溢出来，就那样泪眼汪汪地看着南初晓，眼神里充满了依赖、委屈，还有一丝努力想表现出来的乖巧。
这模样看得南初晓心都要化了，又酸又软，他伸出手，用指腹极其温柔地、小心翼翼地擦去她眼角滑落的一滴泪珠，动作轻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不要担心，我只是搬去一个离学校近点的地方住，这样早上就能多睡一会儿懒觉了。”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悲伤，“而且，周末的时候，我一定会回来的！我保证！我们还可以一起看动画片，一起去公园，就像以前一样…这里永远是我的家，你也永远是我的妹妹，就算不天天住在一起，这一点也永远不会变。”
郑乐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里的慌乱和悲伤慢慢被一种下定决心的坚定所取代，尽管小鼻子还红红的，但她努力扬起一个笑容。
那笑容虽然看起来有些勉强，还带着未干的泪光，却显得无比真挚。
然后，她伸出那只沾着一点甜腻糖粥的小手，紧紧地抓住了南初晓的衣领。
“嗯！乐乐是最乖的！” 她的声音虽然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细微的颤抖，但语气已经变得清晰而坚定，她看着南初晓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所以……哥哥要说话算话！周末必须回来！拉钩！”
“好，一言为定。” 南初晓被她这认真的小模样逗笑了，心底的酸涩也被浓浓的暖意覆盖，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郑重地勾住了郑乐那根小小的、还带着粥渍的手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顿了顿，仿佛觉得还不够，又用更大的声音补充道：
“谁变谁是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