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
“晚点再说。”
小型放映室内,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韦恩先生,如果可以的话,给我来杯热咖啡。”艾尔莎提出要求。
“没问题。”
“谢谢。”维罗妮卡看向坐在后面袁华和刘艺霏点点头,然后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等她常用的物品。
对于维罗妮卡而言,即便这趟只是走个过场,但对于选片她还是有自己要求。
而且她还要替别人先把关。
如果电影质量可以,才会开始接下来的工作。
韦恩让工作人员泡好咖啡,他也坐在角落里,打手势示意工作人员可以开始放映。
灯光变暗。
电影开始放映。
电影片头出现,片名《独自在夜晚的海边》(onthebeachatnight
alone),紧接着一段舒伯特的降e大调在众人耳边响起。
出色的音响效果,让这段优雅而略带感伤的钢琴曲,在影片伊始就营造出一种孤独、内省和艺术性的氛围。
维罗妮卡的身边,热咖啡冒着热气,她看着屏幕,钢琴声从刘艺霏出现就戛然而止。
在半岛济州岛略显空旷的街道上。
电影镜头紧紧跟随她的是几乎有些固执的长镜头跟拍。
白凝穿着宽大的深色外套,独自走着,眼神飘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和倦怠。
维罗妮卡眼神透露出意外之色,然后颇有兴趣地继续往下看。
然后就到了刘艺霏母女的戏份。
刘阿姨饰演一位比刘艺霏年长许多的姐姐,她同样生活在异国他乡。
两人从街头的咖啡店,到家里阳台,到公园,漫无边际地聊着一些锁碎事。
对话锁碎、跳跃,充满了停顿和未尽的思绪。
谈论着生活、创作、爱情,尤其是白凝那段备受争议、似乎让她身心俱疲的关系。
她的言辞时而尖锐直接(“爱情是什么?我不知道”),时而陷入困惑的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长椅的边缘。
在袁华的镜头下刘艺霏那张素净的脸庞,没有浓妆,没有修饰,,所有的情绪一迷茫、痛苦、愤怒、脆弱——都清淅地写在上面,却又笼罩在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之下。
维罗妮卡内心点了个赞,出色的生活化表演。
场景转换到海边——不是想象中的蔚蓝浪漫,而是秋冬季节灰蒙蒙的、空旷寂聊的海滩。
海风似乎能穿透银幕吹进来。
维罗妮卡喝了口咖啡。
一向以商业电影为标志的袁华,导演的这部电影和他的风格简直就是风马牛不相及。
白凝独自漫步,镜头依旧长久地凝视着她。
她踢着沙滩上的小石子,动作带着孩子般的任性和无处发泄的烦躁。
她蹲下,又站起,望向灰蒙蒙的海平线,身影在广袤的天地间显得异常渺小和孤独。
电影之中没有配乐,只有剧组收集真实的风声、海浪声和海鸥的鸣叫,营造出一种近乎真空的沉静感,压迫着观众的神经。
维罗妮卡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固定机位、自然光、大量的中远景长镜头、删减的配乐。
这种将电影多数技法和手段去除的减法”,毫无保留将人物的内心世界赤果果地推到荧幕前。
白凝的每一句看似随意的劳骚,每一个空洞的凝视,每一次无意义的肢体动作(比如反复踢石子),都袒露着她对存在本身的困惑、情感的创痛以及难以消解的孤独。
维罗妮卡再次记录:缓慢、重复,电影就象大海,看似风平浪静,实质却暗流涌动,像海浪一样,用单调的拍打,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
她已经忘记喝咖啡。
咖啡依然在冒着热气。
但维罗妮卡全副身心都在电影和她的笔记本上。
回到电影。
白凝与一群旧友在一家餐馆相聚。
餐桌上,啤酒杯空了又满。
对话依然是散漫、充满即兴感、时而幽默,如白凝调侃友人“你想当我的情人吗?”场景,引起维罗妮卡轻笑。
白凝时而又在玩笑中突然插入沉重的自省。
酒精松弛了气氛,也放大了情绪。
白凝时而大笑,时而陷入沉默,眼神迷离。
话题不可避免地又绕回到她的禁忌之恋。
她质问,她自嘲,她痛苦地剖白:“我那么爱他————可是爱是什么?”
她的直率让餐桌上的空气瞬间凝固,朋友们尴尬地试图圆场或转移话题。
维罗妮卡继续记录:让角色的情感赤裸地暴露在生活化的场景中,没有戏剧化的冲突,却比任何激烈争吵都更刺入人心。
聚会散去,镜头一转白凝独自一人睡在傍晚沙滩上。
被她用作画画的小木棍屹立在镜头正中央。
这一场景,维罗妮卡翘起腿,被黑丝紧紧包裹着的小腿依稀能看到主人年轻时的风韵。
【起来吧,会出事的】
【你是谁】
【起来吧,你这样会出事的】
【好的,知道了】
【快起来吧】
【是,是该起来了】
【你没事吧】
【没事,谢谢】
【我看了你很久了,但你一直再睡,吓坏了】
【啊,吓到了吗】
【是的,有点,没人这样睡觉,除非是喝醉了】
【是吗,我做梦了】
【是吗,你真的没事吧】
【是的,好象没事】
电影最后的一段对话,揭秘着,之前发生的一切,只是白凝在沙滩上的一场梦,是一场她寻求答案的梦。
结尾同样舒伯特的降e大调收尾。
灯光亮起。
清脆的掌声在放映室里响起。
“出色的表演,crystal,我已经深深迷上了你。”
“谢谢,维罗妮卡,我很高兴自己贡献了生涯以来最佳的演出。”
刘艺霏虽然在电影剪辑完第一时间就看了全片,但每次看感觉都不同。
很难想象这是自己的作品。
维罗妮卡看向袁华,她笑道,“电影中出现的那位导演身影,就是你吧。
袁华耸耸肩,“可能是吧。”
“哈哈哈,真有趣。”
维罗妮卡看着袁华和刘艺霏,在电影里上演不伦,在电影外,两人同样是不伦。
来之前,她就知道袁华的风流事迹。
和刘艺霏一样,在巴黎时装周闪耀的文泳珊,同样和袁华关系密切。
最重要的是,两个女人同样是很好的朋友。
神奇的男人,执导出这样一部电影?
他是天生的精神分裂症患者吗?
维罗妮卡眼神闪铄,说道,“电影毫无疑问拥有入围的实力的,这是很少见的华夏电影。我跟随穆勒主席多年,选送不下十部华夏电影参加电影节,但这样的风格很少见,甚至我觉得不是一部华夏电影,而是和半岛洪尚秀导演的风格相似。”
维罗妮卡很敏锐嘛,而且电影涉猎范围足够广。
不过很正常,她是亚洲地区的选片负责人。
袁华直说道,“洪尚秀导演的风格我很喜欢,在作者电影中,我喜欢他善于做“减法”的风格,所以在这部电影中,我采用了同样的手法。”
“确实如此,和你的商业电影善于做加法恰恰相反,你是一位天才导演,希望日后能收到更多你的作品。
“1
独立电影导演转型商业电影导演,远比商业电影导演转到独立电影要困难得多。
无非就是固有思维,很容易就影响了他们的风格。
“谢谢,我尽量吧,如果多来几个缪斯,或许可以。”
刘艺霏偷偷给袁华来了一拳,还多来几个。
他们的小动作被维罗妮卡收落眼底,眼神中带有一丝回忆,“缪斯吗?年轻真好啊。”
维罗妮卡看完电影,走得很干脆。
“这样就行了?”刘艺霏问道。
韦恩看了眼袁华,见他没有解释的意思,才说道,“维罗妮卡只是来确认电影内容而已。按照boss的成绩,他的导演能力不用质疑。更关键的是在后面,所以维罗妮卡确认之后,基本上我们就可以确定电影可以入围主竞赛单元。”
“韦恩先生,我不太明白。”
刘艺霏知道,选片只是开始,三大电影节每年收到的报名电影成百上千部,选送之后,还会进行筛选,最终只有寥寥十五到二十部不等能进入最后的主竞赛单元。
怎么在韦恩口中,维罗妮卡确定之后,就可以宣告入围。
韦恩笑道,“已经八年担任威尼斯电影节主席的马克·穆勒,也被称作将华夏电影推向世界第一人,在我们的支持下,他成功击败前任主席阿尔伯托·巴巴拉,再次担任威尼斯电影节主席,而维罗妮卡则是他的得力干将兼爱人。”
刘艺霏恍然大悟,她看向袁华,“这就是你的谋划?没必要为了我花这些钱“”
。
袁华捏住刘艺霏脸颊,“你以为单纯是为了你?别想太多,这种舞台也是牵牛星影业所需要的,如果不是戛纳太难和性价比太低,我都想扶持那边。毕竟影响力而言,戛纳是三大之首。”
“真的?”
“真的。”
刘艺霏露出笑容,“这样就好,那你准备给我什么奖?”
“那要看你的诚意了,家里刚换了一张红沙发。”
韦恩咳嗽一声,“boss,刘小姐,我先去处理其他工作。”
这老板打情骂俏,他还是滚吧。
“去吧。”
看完电影,袁华也和刘艺霏回家。
回去之前,刘艺霏按照袁华的要求去服装袋里选购了一套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