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德的声音顿了顿，指挥棒在“新生镇”那片整齐划一的公寓楼模型上轻轻一点。“财务方面，新生镇项目，是迪菲亚集团成立以来，投资规模最大，战线最长，也是————利润率最低的项目。”
这句话，象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在议政厅里激起了一阵无声的涟漪。
利润率最低？
在场的贵族们，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他们不相信。那个工头，用匪夷所思的技术和冷酷无情的数据，碾碎了他们所有的指控，现在却说自己做了一笔亏本买卖？这不合逻辑。
“截至目前，”范德的声音再次响起，光幕上的城市模型被一张巨大的财务报表所取代，“新生镇一期工程，总投资额为，四万三千六百金币。”
四万三千六百金币。
“其中，”范德开始分解这个庞大的数字，“暴风城重建基金”，即各位大人慷慨解囊的捐款”，共计十一万金币，我们动用了其中的两万金币，用于支付旧城区居民的动迁补偿、以及土地所有权的初步置换。”
“集团自有资金投入两万三千六百金币。主要用于————”
光幕上，一张更加复杂的树状图展开。
“社区能源中心建设，包括三台烈焰内核”蒸汽机组及配套管网，总计七千金币。”
“九年制义务教育学校，主体建筑及内部设施，三千五百金币。”
“综合医院，主体建筑及基础医疗设备，两千八百金币。”
“轨道交通线路铺设，及开拓者一号”蒸汽电单车采购，四千金币。”
“剩馀的，则为公寓楼的建造成本，以及支付给工人的薪水。”
每一个数字，都清淅，准确，不留一丝含糊。
“那么，回报呢？”一个专门从事放贷业务的子爵，忍不住开口问道，“如此巨大的投资，迪菲亚集团，每月能从中获利多少？”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范德看着他，平静地报出了一个数字。
“根据集团财务部门的精确核算，扣除所有运营、维护及人力成本后，新生镇项目，目前为集团带来的月度净利润，约为————一千金币。”
一千金币。
议政厅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混杂着嘲讽和不信的议论声。
“一千金币？我没听错吧？”
“投资四万多金币，一个月才赚一千？一年也就一万二。这笔钱，要将近四年才能回本！算上资金的利息，这简直是亏本生意！”
“我就说！这个泥瓦匠根本不懂经营！他只是在用国王的钱，玩一场华而不实的过家家游戏！”
就连格雷森伯爵，也皱起了眉头。他飞快地在心里计算着。这个回报率，比他名下任何一桩生意都要低。范德到底在想什么？
“诸位大人，似乎对这个数字，有些异议。”范德的语气，依旧平静，“没错，从传统的商业角度看，这确实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今天，想请各位，看另一本帐。”
他按动按钮。
光幕上，财务报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不断跳动的数字。
18，574。
“这是新生镇项目，直接或间接，创造的就业岗位总数。”范德的声音，在数字下方响起。
“其中包括：建筑工人六千人，他们负责将图纸变为现实。”
“水暖、电气、通风等专业技术工人两千五百人。”
““迪菲亚家居”工厂，及配套的木材、五金加工厂，工人三千人。”
“学校教师、医院护工、市场管理员、社区警察、以及餐饮、环卫等公共服务人员，共计两千人。”
“还有，为以上所有岗位提供原材料、运输、以及各类生活物资供应的，超过五千个关联岗位。
一万八千五百七十四人。
麦克斯韦尔元帅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一支一万八千人的、有纪律、有组织的产业大军。
“这些工人，平均月薪为六十银币。扣除需要上缴的百分之五的个人所得税，以及用于食宿、消费的支出后，他们每个月，基本能达到收支平衡。”
“但是，”范德再次强调了这个词，“那一万八千五百七十四个人，他们所缴纳的个人所得税，汇集起来，是多少？”
光幕上的数字，再次变化。
“每月，约六百金币。”
“一年，七千二百金币。”
“这是一笔，完全由新增劳动力创造的、稳定的、纯粹的王国税收。它不依赖于任何矿产或土地，只来源于人民的劳动。”
“此外，”范德指向另一组数据，“这一万八千五百七十四个家庭，他们在新家园的消费，催生了一个全新的、巨大的内部市场。里维加兹总裁的迪菲亚商业联合公司”，上个季度的营业额，增长了百分之三百。为此，他们向王国，额外缴纳了超过一千金币的商业税。”
“我亲手创建的迪菲亚工人互助基金会”，目前已拥有超过三万金币的储蓄。这些钱，通过迪菲亚银行，以低息贷款的形式，重新投入到市场，进一步刺激了商业的繁荣。”
范德看着台下那些目定口呆的贵族，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属于“建设者”的骄傲。
“诸位大人，你们看到的，是我每个月只赚了一千金币。但你们没有看到的，是暴风王国，每个月，凭空多出了近两千金币的稳定税收，多出了一个拥有近两万产业工人的新兴城镇，多出了一个，繁荣、稳定、并且在不断扩大的消费市场。”
“我投资的，不是一个地产项目。我投资的，是暴风王国的未来。”
“这，才是我的那本帐。”
他转过身，向王座上的瓦里安，微微躬身。
“陛下，这，也是您和我的，那本帐。”
瓦里安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中，那股欣赏，已经变成了炽热的火焰。他知道，范德送给他的，是一份何等贵重的礼物。一个可以被复制，被推广，足以让乌瑞恩王朝的统治，稳固千年的————发展模型。
“说得好。”
麦克斯韦尔元帅，缓缓地站起身。他没有看范德，而是，面向了王座。
“陛下，我有一个提议。”元帅的声音，洪亮如钟，“我麾下的第七军团，有超过三千名，因伤退役的士兵。他们为王国流过血，却只能在乡间，靠着微薄的抚恤金度日。我恳请陛下，批准一项退役军人再就业计划”，让他们，也能有机会，参与到新生镇这样的项目中来。”
“他们是最有纪律的工人，也是最忠诚的公民。”
瓦里安看向范德。
范德毫不尤豫地回答：“迪菲亚集团，愿意全部接收。并且，为他们提供专门的技能培训和岗位。”
“很好。”瓦里安点了点头，一锤定音。
议政厅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范德是在用数据，向旧贵族宣战。那么现在，他已经，将国王和军方，这两股王国最强大的力量，彻底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
那些旧贵族，终于感到了彻骨的寒意。他们意识到，他们面对的，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商业对手。而是一个，由王权、军权、神权（教会）以及资本，共同构建起来的，无坚不摧的————利维坦。
范德没有理会那些绝望的眼神。
他平静地，按下了最后一个项目的开关。
光幕上，出现了一座在云雾缭绕的山巅若隐若现的、充满了魔法与工程学奇迹的建筑群。
一行新的标题，缓缓浮现。
《项目五：熔岩堡，迪菲亚工程技术学院，年度报告及未来展望》。
光幕上的画面，定格在熔岩堡那座充满了后现代工业风格的建筑群上。
云雾缭绕，巨兽蛰伏，高炉的烟囱与法师塔的尖顶交相辉映。
这幅景象，本身就充满了强烈的视觉冲击力。
“熔岩堡项目，自奠基以来，历时六个月。目前，一期工程已基本完工。”范德的指挥棒，在光幕的沙盘模型上轻轻划过。
“主体功能区划分为：一，中央能源枢钮。以秩序之心”系统为内核，由克洛玛古斯先生提供稳定能量输出。目前，该枢钮每日可为整个堡垒提供足以熔炼五百吨钢铁、并维持三万人口日常生活的庞大能源。”
光幕上，跳出一组数据。克洛玛古斯那两个龙头，一个在用精确控温的龙息为高炉鼓风，另一个则在利用奥术能量，为符文矩阵进行充能。它那庞大的身躯，象一座生物核电站，成为了整个工业体系的心脏。
“二，龙铸”武器生产区。铁石大师的助手们主持。目前已建成三条半自动化生产线，月产龙铸i型”战术斧，可达一千五百柄。所有产品，均需经过军方质检小组的严格测试，方可出厂。”
画面切换到锻炉区，炽热的铁水在模具中奔流，巨大的蒸汽锤有节奏地落下，一把把斧胚在流水在线被传送，经过矮人工匠的精细打磨和模块化附魔，最终成为闪铄着红色符文光芒的战争利器。
“三，综合矿物冶炼中心。由地精工程师加兹鲁维先生负责。采用地精爆破技术与矮人矿道支护技术相结合的方式，目前已探明并开采的矿脉，包括黑曜石、玄武岩、瑟银、以及————黑铁矿。”
“黑铁矿？”麦克斯韦尔元帅的眉头动了一下。这可是黑铁矮人的特产。
“是的，元帅阁下。”范德解释道，“我们发现了一条贫瘠的黑铁矿脉。虽然纯度不高，无法用于打造顶级的黑铁装备，但经过我们的奈法里奥斯生命科学院”研究发现，在其中添加某种龙血催化剂后，可以大幅提升其对火焰与暗影能量的抗性。目前，我们正尝试用它来生产一种新型的、廉价的防爆消防服”。”
奈法利安的名字，就这么自然而然地，从范德口中说出。在场的贵族们，已经麻木了。跟黑龙王子合作，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部分—迪菲亚工程技术学院。”
光幕上，学院那座融合了暴风城石工艺术与铁炉堡工程美学的宏伟主楼，占据了整个画面。
“学院自秋季招生以来，共招收第一批学员，三千二百名。他们来自西部荒野、赤脊山、暮色森林，等等。”
“所有学员，入学后，将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基础教育。内容包括：通用语读写、基础算术、以及《迪菲亚员工守则》。
“一个月后，根据学员的兴趣与天赋，将分流至六大学院。”
范德的指挥棒，在光幕上依次点过。
“里维加兹商业管理与物流学院。负责培养会计、仓储管理员和市场营销专员。”
“以及，”范德的声音顿了顿，他看向了军方席位上，那个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的军需主管雷诺·贝尔，“由雷诺·贝尔主管，与我们联合创办的贝尔高级军械应用与维护学院”。它将专门为王国军队，培养懂得如何操作和维护龙铸”武器、火炮、乃至未来蒸汽坦克的专业技术士官。”
一个完整的、复盖了从基础建设到军事后勤，从商业管理到社会服务的————
现代工业教育体系，就这么清淅地，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范德又点了点光幕。
“知识，不应该只是掌握在少数人手中。它可以被归纳，被总结，被简化，被编撰成，每一个识字的人，都能看懂的教科书。”
光幕切换，出现了一排排书籍的封面。
《基础算术：从加减乘除到几何应用》
《通用语入门：常用三千词与基础语法》
《蒸汽机原理与维护手册（初级版）》
《矿物学入门：一百种常见矿石的识别与应用》
《迪菲亚公民道德与行为准则》
“这些，是我们第一批，正在编篡的教材。委员会的成员，包括了我们各个学院的院长，铁炉堡的学者，甚至————还有几位，来自达拉然的、思想开明的法师。”
范德的目光，投向了吉安娜。吉安娜微笑着点了点头，示意确有其事。
“我们的目标是，在一年之内，完成所有基础学科的教材编篡。并创建一套，标准化的考试与认证体系。任何通过认证的学员，都将获得由学院颁发的、
并得到王国承认的技术等级证书”。”
“届时，陛下。”范德的声音，充满了力量，“一个木匠的价值，将不再取决于他跟了哪个师傅，而是取决于，他拥有的是三级木工证书”，还是五级木工证书”。一个士兵的晋升，也将参考，他是否拥有二级军械维护资格”。”
“我们将创建一个，全新的、以知识和技能为导向的、公平的人才评价体系。它将成为我们工业化王国，最坚实的基石。”
议政厅内，范德的声音落下，但那套以知识和技能为内核的评价体系，却象一把无形的刻刀，在每一位贵族的脑海里，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他们中的一些人，已经开始在脑中飞速盘算，自己领地里那些游手好闲的子侄，是否能通过那所谓的“技术等级认证”，在新的时代里谋得一席之地。
范德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
他脸上的神情恢复了商业报告的专业与冷静，仿佛刚才那个试图重塑王国基石的野心家只是众人的错觉。
“下面，是第六项，”他按动按钮，熔岩堡那充满魔幻工业感的画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袤无垠的、金色的麦浪。
画面是从空中俯瞰的角度拍摄的，镜头缓缓移动，下方是被规划得如同棋盘般整齐的田野。一条条宽阔平直的灰色公路，如同动脉，贯穿其间。在田野的中心，一座崭新的城镇，正沐浴在晨光之中。
《西部荒野农业现代化改造及综合开发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