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新月溪镇,迪菲亚集团,一号总装车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灸热的机油味,和更加灸热的、充满了火药味的争吵声。
“我再说一遍!布罗克大师!”一个身材矮小,却嗓门奇大的侏儒工程师,正挥舞着一把比他骼膊还粗的扳手,对着在他看来如同铁塔般的矮人,唾沫横飞地咆哮着,“泰坦之怒”二号机的履带传动系统,必须使用我们侏儒工程学会最新研发的自适应液压悬挂”!它可以让收割机在任何复杂地形下,都保持绝对的平稳!”
“狗屁的液压悬挂!”钢砧,这位铁炉堡最顶级的工程大师,他那编成辫子的浓密胡须,因为愤怒而根根倒竖,“那玩意儿,比地精的爱情还不可靠!只要有一根油管爆裂,整台机器就会趴窝!我坚持使用,经过了数百年实战检验的、最经典的多连杆扭杆弹簧”结构!它简单!可靠!就算坏了,任何一个学徒,用一把锤子都能修好!”
“你这是在扼杀技术的进步!你这个顽固的、脑子里都长满了铁锈的矮子!
”
“你这是在拿集团的财产开玩笑!你这个异想天开的、只会造些无用玩具的侏儒!”
车间的另一头,范德正和瓦里安、里维加兹等一众内核成员,站在巨大的沙盘前,讨论着“冬季贸易博览会”的最终方案。对于身后那场,几乎每天都要上演的全武行式“学术辩论”,他早已习以为常。
“————根据我的估算,”里维加兹,这位地精大财主,正用他那镶着金边的单片眼镜,仔细地审视着沙盘上,那个代表着丰收镇一号的模型,“如果我们能拢断这次博览会百分之八十的摊位租贷,和百分之五十的商品交易税。那么,仅仅一个月,我们就能赚到这个数!”
他伸出了三根,戴满了宝石戒指的、绿色的短胖手指。
“三万金币?”瓦里安的眉毛挑了挑。
里维加兹摇了摇手指,脸上露出了一个地精特有的、贪婪的笑容。
“是三十万。”
瓦里安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一名穿着迪菲亚信使制服的年轻人,脚步匆匆地跑了进来。
“会长!一封来自悲伤沼泽的、最紧急的信件!”
悲伤沼沼?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在了那封,还带着一丝湿气的、用火漆密封的兽皮卷上。
范德接过信,拆开。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那张附带的地图给吸引了。
那张地图,画得很粗糙。线条歪歪扭扭,比例也极不准确。但上面,却用一种,范德极为熟悉的、充满了“工程师”风格的、冰冷的逻辑,标注出了各种详尽的信息。
【黑水沼泽:面积约832平方公里,平均水深15米,水下淤泥厚度08米。
主要危险生物:多头蛇(预估数量:1200—1500只)。资源:未知。开发建议:清理多头蛇,作为渔场。】
【巨木森林:树木平均高度30米,材质坚韧,适合作为高级建筑材料。主要危险生物:剧毒蜘蛛(群落)。开发建议:分区砍伐,创建一号伐木场。】
【————】
范德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赞许的笑容。
他知道,萨尔,那个年轻的大酋长,已经彻底“上道”了。
“雷诺。”范德将地图,递给了身旁的首席采购官。
很快,一幅经过“阿尔法”零号服务器,进行三维建模和数据优化的、更加精准的、充满了科技感的悲伤沼泽立体地图,就投射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我的圣光啊————”瓦里安看着那片,代表着“未知”和“危险”的、广袤的墨绿色局域,他那属于国王的、理性的思维,让他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
“这么大一片土地,堪比西部荒野大的土地————”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撼,“萨尔在信上说,他只找到了————一万五千人?”
“是的,陛下。”范德点了点头,他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根据萨尔的描述,那里的环境,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恶劣百倍。饥饿,疾病,还有无处不在的危险————他们,是在用生命,与那片土地进行着一场毫无胜算的战争。”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沉默。
“我们————必须帮他们。”吉安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忍。
“当然要帮。”范德的声音,斩钉截铁,“里维加兹!”
“在,老板!”
“立刻,从距离最近的赤脊山仓库,调拨五十吨迪菲亚一号”小麦!另外,再准备一万套标准的工人制服,五百箱强效消毒药剂”,和足够一万人使用一个月的、所有种类的基础抗生素!”
“我需要一支车队,在三天之内,把这些物资送到斯通纳德!”
“没问题,老板!”里维加兹拍着胸脯保证,“但是————路呢?从赤脊山到悲伤沼泽,根本就没有路!全是该死的山脉和森林!”
“那就开一条出来!”范德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转身,看向了身后那两个,刚刚还在为了“悬挂系统”而吵得面红耳赤的工程师。
“布罗克大师!”
“在!”
“我给你二干台陆路霸王”!我需要你在它们的前面,装上最坚固的、由瑟银打造的破障铲”和伐木锯”!”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三天之内,我必须看到一条,可以保证车队安全通行的、临时的开拓者之路”!”
他那颗属于工程师的、固执的心,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加强大的、名为“挑战”的激情,给彻底点燃了!
“交给我!”他捶了捶自己那如同铁砧般坚实的胸膛,“别说三天!两天!
我保证,让您的车队,像碾过地精的钱包一样,碾过那片该死的森林!”
里维加兹:“我的钱包惹你了?”
布罗克:“我只是比喻,亲爱的,比喻。”
斯通纳德的空气,开始变得粘稠。
这不是一种比喻。
当营地里,第三个兽人孩童,因为一种未知的、高烧不退的疾病,而在他母亲的怀里停止了呼吸时。一种比饥饿更可怕的、无形的恐慌,开始像沼泽里的瘴气一样,在这一万五千名幸存者的心中,悄然蔓延。
萨尔站在简陋的医疗帐篷里,看着那个,身体已经开始变得冰冷的、小小的——
尸体。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给狠狠地攥住了。
他是一名强大的萨满。
他可以召唤闪电,劈开巨兽的头颅。他也可以引导水流,清洗溃烂的伤口。
但是,他无法战胜那些看不见的、潜伏在浑浊的饮水和腐烂的食物里,正在疯狂吞噬着他族人生命的————瘟疫。
“大酋长————”随行的老萨满,声音里充满了无力,“这里的元素,被污染了。大地母亲的生命之力,无法穿透这片被死亡笼罩的土地。”
萨尔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从那个悲痛欲绝的母亲手中,接过了孩子的尸体。
他抱着那具小小的、轻飘飘的、仿佛没有任何重量的尸体,走出了帐篷。
外面,所有兽人、巨魔和人类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他们的眼中,没有责备。
只有一种,深沉的、压抑的、近乎于绝望的————麻木。
萨尔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不能让这刚刚燃起的、微弱的希望之火,被这突如其来的瘟疫,给彻底浇灭。
“所有人,听着!”
他的声音,通过风元素的加持,清淅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从今天起,所有人,都必须饮用由萨满净化过的开水!所有食物,都必须经过彻底的烹煮!所有排泄物,都必须在营地之外,进行集中的、深埋处理!”
“这是命令!”
“违令者,将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这是他从范德那本《论马桶的正确使用,及下水道系统对于预防大规模瘟疫的重要性》的课堂上,学来的、最基础,也是最有效的知识。
但是,他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他需要真正的、可以杀死那些“看不见的敌人”的药物。
他需要,来自那个文明世界的、真正的帮助。
“他————会来吗?”
凯恩,走到他的身边,看着远处那片被墨绿色的、无尽的森林所笼罩的地平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他们已经派出了双足飞龙,整整两天了。
但,西部荒野,就象另一个世界。遥远,而又充满了不确定性。
萨尔,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那具小小的尸体,抱得更紧了。
就在这时!
一阵,奇怪的、低沉的、充满了节奏感的轰鸣声,从远方的地平线,隐隐传来。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淅,越来越响亮!
大地,开始微微地颤斗。
营地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惊疑不定地望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那是什么声音?”
“是地震吗?”
“不————不对!你们看!”
一个站在哨塔上的巨魔斥候,突然发出一声,充满了极度恐惧的、尖锐的嘶吼!
他伸出那只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斗的手,指向了远方的森林!
“怪物!!”
“好多————好多钢铁的————怪物!!”
所有人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一幅足以让他们永生难忘的、充满了超现实主义冲击力的画面。
远方的森林,像被一把无形的、巨大的镰刀,给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宽阔的、
笔直的口子!
无数的、高达数十米的参天巨木,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
紧接着!
二十头体型比科多兽还要庞大,浑身覆盖着闪铄着金属光泽的、黑色鳞甲的“钢铁巨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从那道被强行开辟出来的、充满了断木和泥土的“道路”上,冲了出来!
它们没有眼睛,但它们的前方,却亮着两盏,如同恶魔之眼般,刺眼的、惨白色的光芒!
它们没有四肢,但它们的身下,却滚动着两条,由无数节黑色的钢铁构成的、可以碾碎一切的“履带”!
它们的身前,装着巨大的、闪铄着冰冷寒光的、如同巨兽獠牙般的“铁铲”和“锯齿”!
它们所过之处,无论是坚硬的岩石,还是粗壮的树根,都被毫不留情地,碾碎,推开,变成了一片,平坦的、充满了暴力美学的道路!
整个营地,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就是排山倒海般的、彻底的恐慌!
“敌袭!!”
“是燃烧军团的魔能机甲!!”
“快!拿起武器!!”
那些刚刚才从死亡在线挣扎回来的兽人、巨魔和人类,在面对这种,完全超出了他们认知范围的、充满了压迫感的“怪物”时,他们那脆弱的神经,瞬间就崩溃了!
他们有的拿起手中那可笑的石斧和木棍,徒劳地想要冲上去,捍卫自己的家园。
有的,则吓得瘫倒在地,屎尿齐流,发出了绝望的、如同杀猪般的嚎哭。
“安静!!”
一声如同惊雷般的咆哮,在混乱的人群中炸响!
是萨尔!
他是全场唯一一个,没有被眼前这幅“末日景象”,给吓到的人。
他的脸上,不但没有丝毫的恐惧。
反而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的、甚至带着一丝狂喜的笑容!
他推开身前那些惊慌失措的族人,独自一人,走到了营地的最前方。
他张开双臂,挡在了那二十头正在缓缓逼近的“钢铁巨兽”面前。
“放下你们的武器!”
“他们,不是怪物!”
萨尔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一张张充满了恐惧和不解的脸。
他缓缓地,举起了自己那只还抱着冰冷尸体的手。
“他们————”
“是希望。”
话音刚落。
那二干头“钢铁巨兽”,在距离营地不到一百米的地方,缓缓地停了下来。
它们那刺眼的、惨白色的“眼睛”,缓缓熄灭。
它们那震耳欲聋的、充满了力量感的咆哮声,也渐渐平息。
紧接着。
“嘎吱——”
一声,充满了机械感的、清脆的声响。
“巨兽”的侧面,一扇厚重的、黑色的铁门,缓缓地打开了。
一个穿着笔挺的、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蓝色工装的身影,从“巨兽”的肚子里跳了下来。
是汤姆。
那个曾经用一把丁字尺,和一句“下一个”,就将小萨鲁法尔的骄傲,给彻底碾碎的、迪菲亚集团的“金牌教官”。
他没有看萨尔。
他只是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闪铄着微光的、小巧的数据终端。
他对着身后的车队,做了一个手势。
紧接着。
一扇扇铁门,被陆续打开。
一个个穿着同样蓝色工装的、表情冷静的、动作整齐划一的迪菲亚工人,象一群训练有素的士兵,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们没有携带任何武器。
他们只是默默地,开始从车厢里往下搬运着一袋袋,金黄色的麻袋。
一箱箱,印着红色十字标记的木箱。
和一桶桶,散发着刺鼻的、却又让人感到心安的、消毒水味道的铁桶。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的看起来象是医生的人类,快步走到了萨尔的面前。
他看了一眼萨尔怀里那个,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的孩子。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遗撼和专业的表情。
“大酋长,很抱歉,我们来晚了。”
他从他的医疗箱里,拿出了一支充满了银色液体的、闪铄着魔法光辉的注射器。
“这是圣光”一号,广谱抗生素。马里奥大师的最新作品。”
“请立刻将所有出现发热、咳嗽、腹泻征状的病人,都集中起来。”
“我们需要和死神抢时间。”
萨尔,呆呆地看着他。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充满了“文明”和“希望”的注射器。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两行滚烫的、充满了屈辱、感激、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言喻的、复杂情绪的泪水,从他那双总是如同天空般清澈的蓝色眼眸中,决堤而出。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
他和他的部落,那充满了荣耀与野性的、古老的命运————
已经被这支小小的、冰冷的针管,给彻底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