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觉得自己的脸皮快要被冻裂了,他搓着手,哈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霜。“他娘的,项老弟他们在下面喝热粥加枣子,老子在上面喝西北风就干馍!”他骂骂咧咧,却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半个粗陶碗,里面是早已冷透、凝固的粟米粥,稀稀拉拉能数清米粒。“这可是从‘缝星’带上来的‘特供’,老子得让萧何那老抠门尝尝,省得他天天念叨我只会开空头支票,画大饼充饥。”
一旁的冯劫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刘邦那郑重其事的样子,忍不住提醒:“刘三爷,您这碗底都快被舔穿了,还能尝出个什么味儿?”
刘邦把碗举到眼前,眯着眼仔细端详那仅存的几粒米,一脸严肃:“你懂什么?这叫‘念想’!是地下的兄弟们惦记着咱们!再说了,不留点‘星味儿’上去,上面那群家伙真以为咱们在下头享清福呢!”他说着,还真伸出舌头,极其珍惜地又舔了一下冰凉的碗沿。
启明城外的荒原,依旧是一片被严寒统治的死寂。冻土坚硬如铁,寒风如同刀子,刮过残垣断壁,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与地下“缝星”大厅的温暖生机相比,地面仿佛是两个世界。
然而,希望的火种已然播下。
嬴政立于重新清理出的白虎殿广场边缘,玄色大氅在寒风中纹丝不动。他以前晶化的右臂依旧隐藏在袍袖之下,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寒意,但左掌稳稳托着的浑天星盘,中心那暗金色的〈昆仑墟〉指针,却再次自行转动,坚定地指向脚下更深的大地。
“昨夜,星盘异动,〈昆仑墟〉再进一格。”嬴政的声音穿透寒风,清晰地传入核心成员耳中,金色的瞳孔中映照着灰蒙蒙的荒原,却仿佛燃烧着无形的火焰,“它指向地心深处,那里存在一个庞大的热源,一个足以融化冻土、复苏生机的‘地心暖炉’。”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刚刚从裂谷上来的刘邦、项羽等人身上,指令简洁而有力:
“项羽、韩信,率前锋队伍,携〈鼎位〉稳固路径,以〈水门〉探测疏导,务必凿开‘暖炉’外壳,引地热上行。”
“公输哲、张良,统筹匠人,改造‘星梭’及能量导管为‘火引管’,构建安全高效的热能输送通道,将地火之力导回地面。”
“刘邦、龙且,负责‘火种’接引。地火抵达地面之时,由你二人亲手,将其送入启明城残存的中央炉膛,我要让所有百姓,亲眼看见第一缕希望之烟!”
“萧何、冯劫,地面总筹,以星盘为基,设立能量监测。每成功导上一成地热,星盘便点亮一盏赤色指示灯。”
他的声音陡然提升,带着一种开创时代的决绝:“此次行动,代号——‘星火借火’。我们不仅要找回失落的同胞,更要向这片冰冷的大地,借来永不熄灭的火焰!让蛮荒之地,自此长出属于我们自己的春天!”
改良后的“星梭”吊篮,承载着任务小队,再次向着裂谷深处降下。这一次,篮壁上的星纹更加繁复,能量流动也更为稳定。
项羽站在篮边,那只缝入了“星核碎屑”的右袖自然垂落,其中流淌的微光在幽暗的裂谷中格外醒目。他尝试性地将“光臂”按在潮湿冰冷的岩壁上,意念微动,那橙黄色的光芒便如同有生命的藤蔓般延伸出去,并非实体,却仿佛带着强大的吸附力,轻轻缠绕住承重的钢索,整个吊篮的下坠之势顿时又轻缓了几分。
龙且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咂舌:“项王,您这袖子……现在可比真胳膊还好使啊!要不干脆给它封个‘第三将军’当当?”
项羽哼了一声,瞥了自己的光臂一眼,嘴角带着一丝掌控力量的快意:“它若真听得懂,第一个就先治你多嘴的毛病。”
吊篮持续下降,环境开始变得恶劣。温度逐渐升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硫磺和金属混合的刺鼻气味。韩信始终闭着双眼,全身心沉浸在他的“兵家星图”感知中。突然,他抬手虚拦,声音急促:“右侧五尺,岩层有异,能量淤积,是‘火咳’裂缝!一旦触发,高压地火喷涌,避之不及!”
公输哲反应极快,立刻扳动连接着〈机动〉卷的控制杆,星梭吊篮发出轻微的嗡鸣,险之又险地向左侧横移开半丈距离。几乎就在同时,一道无声无息的幽蓝色火舌如同毒蛇般从他们原先位置的岩缝中猛地窜出,灼热的气浪即使隔着篮壁也能感受到。那火舌舔过篮底边缘,将刘邦之前不小心洒落的几点粥渍瞬间烧熔,凝结成几粒黯淡的琉璃珠。
通过上层通道口观察镜看到这一幕的刘邦,心疼得直抽凉气,捶胸顿足:“老子的‘念想’!唯一带点星味儿的东西,就这么没了!”
随着深度增加,周围的岩壁开始变得赤红,温度急剧攀升,甚至能看到岩壁上凝结出一颗颗如同泪珠般的、晶莹剔透的“冰泪”——那是高压下冷凝的甲烷结晶,极度不稳定,遇热即爆。
张良面色凝重,羽扇轻挥,〈风量〉卷的青色星辉化作无数道纤细的风线,如同灵巧的手指,精准地将一颗颗“冰泪”从岩壁上剥离、卷走,抛向远处安全地带,动作优雅如同在田间收割麦穗。
然而,百密一疏,一粒极小的“冰泪”在剥离时骤然爆开!虽然规模不大,但迸发的火舌却直冲吊篮而来!
“小心!”项羽低吼一声,想也没想,那只星光凝聚的右臂猛地向前一展,光芒大盛,竟如同一个无形的口袋,将袭来的火舌尽数“吞”了进去!只见他空袖的袖口瞬间被撑得滚圆,散发出灼热的红芒,仿佛变成了一只燃烧的灯笼。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强撑着咧嘴一笑,带着几分得意:“看见没?老子这袖子,还能当火罐用!晚上照明都省了星火把!”
但韩信的感知却捕捉到了他瞬间紊乱的心跳和能量波动,他沉声道:“项王!不可再强行吸纳!星核碎屑并非无限承载,你的‘灯芯’承受不住第二次!”
项羽满不在乎地甩了甩恢复原状、但光芒似乎黯淡了些的光臂:“怕什么?灯芯烧断了,就再找那‘小椒’借根线缝上!老子缺的不是线,是能烧的火!”
终于抵达预定深度。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如同活物般缓缓起伏的赤红色岩层,仿佛某种巨兽的温热肚脐,每一次胀缩都喷吐出令人窒息的热浪。这里,就是“地心暖炉”的外壳!
“就是这里!固定作业面!”公输哲大喝,与匠人们合力,将数根刻满〈鼎位〉星纹的金属桩狠狠钉入四周相对稳定的岩层。土黄色的星辉如同坚韧的锁链,瞬间蔓延开来,形成一个相对稳固的球形空间,将狂暴的地热能量暂时隔绝在外。
“让开!”项羽踏步上前,左手紧握盘龙戟,那只光芒略显黯淡的右臂再次凝聚起来,这一次,光芒不再散漫,而是高度压缩、塑形,最终化作一柄与盘龙戟几乎一模一样的、完全由能量构成的“光戟”!
他深吸一口那灼热而充满硫磺味的空气,眼中战意勃发,如同回到了昔日的战场。“霸王——凿!”
伴随着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左手真戟与右臂光戟,一实一虚,带着撕裂一切的气势,悍然交击在那赤红色的“暖炉壳”最薄弱的一点上!
轰——!!!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爆响!赤红色的外壳应声炸裂开一个巨大的缺口!刹那间,金红色的地火如同压抑了万古的狂龙,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咆哮着奔涌而出!
然而,这足以熔化钢铁的狂暴能量,并未肆意扩散。早已准备就绪的韩信,双手虚引,〈水门〉卷的湛蓝色星辉如同最柔韧的网兜,瞬间张开,形成一个巨大的蓝色能量膜,将那喷涌的金红火柱牢牢束缚、压缩!地火的狂躁在星纹秩序的引导下,迅速被驯服,凝聚成一条粗壮、温顺、沿着预定路径盘旋上升的“火蛇”!
这条由纯粹热能构成的“火蛇”,沿着公输哲等人架设好的、内壁镌刻着无数星纹导路的“火引管”,如同拥有了生命般,向上蜿蜒游走。它所过之处,管道内壁的星纹箔片被依次激活,发出越来越亮的光芒,仿佛一片片被点燃的、闪耀的龙鳞!
地面之上,一直紧盯着星盘的萧何,看到代表热能输送进度的第一盏赤色指示灯“啪”的一声,骤然亮起刺目的光芒!他激动得手指一颤,常年拨弄的玉算盘上,两颗珠子竟被弹飞了出去!“一成!成功了!第一成地热成功导引!”
“火蛇”持续不断地通过“火引管”向上输送,地心暖炉的热能源源不绝。然而,身处最前线的项羽,右袖中那颗“星核碎屑”却因为持续高负荷地引导和稳定地火,温度急剧升高,变得滚烫无比!那只光芒臂膀开始剧烈地闪烁,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溃散。
“项王!快断开与火引管的连接!”韩信察觉到不对,一把抓住项羽的左腕,声音急切,“再这样下去,你的星核会因过载而彻底崩碎!你会被地火反噬!”
项羽猛地甩开他的手,因为能量透支而有些发白的脸上,汗如雨下,他低吼道:“断开?老子现在断开,这火蛇立刻就会失控!地面刚看到点烟,刚觉得有点暖乎气,你让他们再掉回冰窟里去吗?!”
他非但没有断开连接,眼中反而闪过一丝狠色,那只明灭不定的光臂猛地再次光芒大盛,竟是强行插入了旁边一条备用火引管的接口,以一己之力,同时引导两条火蛇的能量向上冲击!
“咔嚓——”
一声细微却清晰的碎裂声,从他右袖中传出。那颗黄豆大小的星核碎屑表面,赫然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纹!
光芒臂膀瞬间如同断电般彻底熄灭,项羽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闷哼一声,向后踉跄跌倒,手中的盘龙戟再也握持不住,“哐当”一声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了几圈后,深深插入了旁边的岩壁之中,戟尾兀自嗡嗡颤鸣不止。
“项王!”
“大哥!”
张良、龙且、钟离昧同时惊呼上前。
张良看着项羽袖口中那颗出现裂痕、光芒急剧黯淡的星核,没有丝毫犹豫,用羽扇边缘在自己掌心飞快一划,殷红的血珠立刻涌出。他将滴血的手掌按在星核之上,“以我之血为线,缝补此裂!”
龙且与钟离昧对视一眼,同样毫不犹豫地割破自己的手掌,三股鲜血汇聚在一起,仿佛蕴含着生命与意志的力量,化作一条细细的赤色丝线,缠绕上星核的裂痕,如同最精密的焊接。
奇迹般地,在那蕴含着战友鲜血与意志的“线”缠绕下,星核碎屑上的裂痕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黯淡的光芒重新亮起,并且变得更加纯粹、更加内敛,转化为一种温暖的淡金色。那只熄灭的光臂再次凝聚,通体流转着淡金光泽,隐约还能看到三道血色的纹路在其中缓缓流淌。
项羽缓缓睁开眼,看着自己这只重获新生、甚至感觉更加强大的“手臂”,又看了看张良、龙且、钟离昧尚在淌血的手掌,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一时哽住。
龙且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浑不在意地甩了甩手上的血珠:“别整那肉麻的,项王!等回了地面,请我们喝三大碗滚烫的星辉酒就行!”
项羽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一拳不轻不重地锤在龙且结实的胸口,笑骂道:“三十碗!管够!”
当地面星盘上所有的赤色指示灯全部亮起,连成一片灼目的赤红海洋时,启明城中央那座残破已久、象征着文明火种的青铜炉膛,终于再次被点燃!
刘邦和龙且亲自守在炉口,当那被驯服的金红色“火蛇”从地下管道末端喷涌而出,注入冰冷的炉膛时,伴随着“轰”的一声爆鸣,一股粗壮的、笔直的青色烟柱,如同苏醒的巨龙,冲天而起!
这股烟柱,在灰暗了太久的天幕上,是如此的醒目,如此的充满力量!
正在城外奋力挖掘冻土、试图寻找一丝生机的百姓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抬起头,怔怔地望着那道仿佛连接了天与地的烟柱。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颤巍巍地放下手中的简陋石镐,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那道烟,嘴唇哆嗦着,最终化作一声带着哭腔却又充满狂喜的呐喊:“冒烟了!启明城的炉子……冒烟了!城活了!城活过来了啊!!”
孩子们先是茫然,随即被大人的情绪感染,他们围着重新燃起熊熊火焰的炉子,兴奋地蹦跳、拍手,用稚嫩的嗓音唱起了即兴编造、却充满希望的歌谣:“地火来,冻土开!明年麦子,高高排——!”
滚烫的地热沿着铺设好的能量网络,向着四周的冻土扩散。坚硬如铁的冰原开始发出“滋滋”的声响,表面融化,蒸腾起白色的水汽。水汽与炉膛升起的青色烟柱在空中交汇,受热上升,在晨曦的光芒映照下,竟仿佛化作了一条鳞甲毕现、张牙舞爪的巨大“烟龙”,在启明城的上空盘旋、舞动!
人们纷纷涌向温暖的地面,将冻得僵硬麻木的手脚伸向那散发着热气的区域,感受着那久违的、足以融化骨髓的温暖。老妇人流着泪,脸上却绽放出发自内心的笑容,露出了光秃的牙龈。孩子们追逐着地面上蒸腾的白雾和空中舞动的烟龙影子,欢声笑语顺着烟柱直上云霄,驱散了笼罩已久的绝望。
嬴政站在星盘之前,晶化的右臂在那熊熊地火与漫天红光的映照下,仿佛冰层中封存了燃烧的火焰,折射出奇异的光彩。他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与明悟:“原来,朕这只手,也能感受到……温暖。”他左掌轻轻拂过星盘,那上面由赤灯连成的红线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只振翅欲飞的火凤虚影,投入空中的烟龙之中。得到这股帝王意志的加持,烟龙身躯瞬间变得更加凝实,鳞甲闪烁着金红色的光辉,宛如神迹。
然而,在裂谷深处,那被项羽强行凿开的“暖炉壳”内部,伴随着地火被持续抽引,一阵新的、更加深沉、更加缓慢的脉动,隐隐传了出来。
“咚……咚……咚……”
如同某种庞然巨物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心脏缓慢而有力地搏动。
韩信侧耳倾听着这来自大地更深处的律动,灰白的瞳孔中倒映着尚未散尽的火光,轻声道:“它……似乎在借助我们引走的这部分热量,温暖着自己更深的沉眠。”
项羽将自己那只流淌着淡金光芒和血色纹路的臂膀按在依旧温热的岩壁上,闭眼感受着那来自地心的、磅礴而古老的脉动,嘴角勾起一抹充满战意和期待的笑容:“那就让它再多睡会儿……做个好梦。”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层层岩壁,看到那沉睡的巨兽。
“等老子下次下来,非得借它一身最暖和的‘毛’,给咱们的启明城,织一条过冬的新被子不可!”
地面上,刘邦四仰八叉地躺在新融化的、带着湿气的泥土上,后背被地火燎出的水泡火辣辣地疼,他却浑不在意,反而用手拍着温热的地面,朝着裂谷方向大声喊道:“项老弟!下面还冷不冷啊?用不用哥哥我再给你扔件棉袄下去?!”
他的声音通过某种简陋的传声筒,模糊地回荡在裂谷之中。
片刻后,项羽那中气十足、带着笑骂的回应,顺着尚有余温的“火引管”隐隐约约传回:“冷个屁!老子现在浑身冒火,热得想扒层皮!”
刘邦一听,乐了,一骨碌坐起身,也不管后背的疼痛,咧开嘴,露出一口在白牙,在漫天尚未完全消散的烟龙余烬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热就好!热了就能烤地瓜!下次下去,记得带几串,咱们就在地心暖炉边上,开个烧烤大会!”
裂谷之下,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项羽更加响亮、带着豪气的回应:
“三十串!少一串老子把你当柴火烧!”
“成交!”
空中,那即将散去的烟龙残影,最后扭动了一下,依稀化作了一个……竖着中指的嚣张手势。不知是项羽那霸道的意志残留,还是刘邦那混不吝的痞气作祟,亦或是这片饱经磨难的大地,在获得新生暖意后,对着曾经的严寒与死寂,做出的第一个、充满生命力的胜利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