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都在漏风。
他蹲在半截焦黑的星轨柱上,捧着碗能照见人影的星辉粥,看着粥面上那张皱巴巴的脸,忍不住叹了口气:老子昨晚梦见一只没毛的鸡,拍着翅膀对我说——刘邦,你行不行啊?不行让我来当主角!
对面正在给青铜绞盘上油的萧何头也不抬,算盘珠子弹出清脆的一声:鸡没毛,你没钱,半斤八两。赶紧喝,今天得把地听网铺到第三层——下面还有几百张嘴等着咱找出路。
樊哙的破锣嗓子从旁边插进来:鸡没毛能炖汤,人没钱只能喝西北风!老子宁愿啃鸡骨头,也不想再啃土了!
一句话把围坐喝粥的几十号人全逗笑了。笑声撞在残墙上,又弹回每个人的胸口,像偷偷给心脏打了一层补丁。
就在这时,嬴政从半截石阶上走下。他右臂仍缠着晶化绷带,却用左手把一张刚绘好的《地下廊道预测图》拍在临时拼凑的木箱上。
昨夜卷八〈总线〉自检,在城西裂谷深处捕捉到断续心跳频。嬴政的声音不高,却像冷铁滑过刀石,每二十七息一次,极可能是避难所的换气风箱。
他抬眼扫过众人,目光在刘邦脸上停留一瞬:目标:第一,张良、公输哲带二十名机工,携〈风量〉卷与改良星火把,下裂谷建立第一节点;第二,项羽、龙且领力士队,携〈鼎位〉〈沙量〉,沿途加固塌方;第三,韩信负责校准,我要误差不过三尺;第四,刘邦、冯劫组织地面后勤,每半个时辰拉一次绳号。
他顿了顿,声音柔和了些:行动代号——星火把。把下面的人带回家。
裂谷入口像被巨斧劈开的旧伤口,岩壁焦黑,却隐约闪着星纹留下的暗银光泽。张良点燃第一支星火把——拳头粗的铜管里,〈火量〉与〈风量〉的星纹交织,喷出青红相间的柔焰,不烫手,却把十丈之内照得毫毛可数。
传说里,上古之人第一次钻木取火,也这样把黑夜烫了一个洞。张良轻声道。
公输哲咧开漏风的门牙:那咱今天多烫几个洞,让地下的星星也能喘口气。
起初一切顺利。项羽把〈鼎位〉星纹拍进岩壁,土黄色光须沿石缝蔓延,像老树的根,把松动岩层一寸寸死;龙且扛着丈余长的支撑梁,哼着楚地号子,汗珠砸在岩石上竟溅起细碎星辉——那是〈沙量〉在回应他的力道。
但下行至负三层时,韩信突然抬手:他俯身把耳朵贴在岩面上,灰白瞳孔里倒映出紊乱的波纹:回声乱了,风箱声消失。
原本规律的砰——砰——声戛然而止,裂谷深处只剩死寂。
地面上,刘邦听到绳号传讯后心里一声。他一把拽住冯劫:风箱停了,要么人出事,要么气孔塌了。老子得下去。
你腿脚旧伤未愈,我去。冯劫反手按住他。
刘邦瞪眼:老冯,你跟我抢风头?我刘邦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命硬!说完抓起两支星火把,腰里别着半块昨夜省下的干粮,顺着绳梯就滑了下去。
负四层的空气潮得能拧出水。突然,岩顶爆裂,暗红岩块如瀑布般倾泻!
项羽怒吼着挥戟迎上。可没了青灰异能的加持,他只剩血肉之躯的力量。盘龙戟砸碎两块岩石后,第三块巨石重重撞在他胸口,把他整个人掀翻在地。
龙且眼睛瞬间血红,扔下支撑梁扑过去:项王!
千钧一发之际,明黄色星辉从岩壁狂涌而出——〈沙量〉星纹自动织成一张光网,把塌落的岩块生生在半空!
公输哲双手颤抖却稳稳捏着印诀:星纹听见了你们的呼吸。
这时刘邦连滚带爬地赶到,把星火把插在裂缝间。火光里,他看见项羽嘴角渗血却还在笑:刘三老子欠你一条命?
刘邦喘得像个破风箱:少废话!你欠我一顿酒,要兑够星辉的那种!
塌方后通道窄得只容一人爬行。韩信侧耳再听,突然低呼:风箱声在对面——隔了一堵!
所谓,是战时避难所设置的旋转石闸,厚六尺,从内侧才能开启。张良以指尖轻叩墙面,星火把的光焰随敲击起伏如心跳。他轻声问:里面的人,能听见我们吗?
没有回应。
刘邦却眯眼瞄见石闸下角有一缕几乎不可见的白絮——那是人的头发,被石门夹断,尚未完全干枯。
活人。他笃定道,扭头朝身后喊,欧阳斯——把星辉唱机抬下来!
这台用〈机动〉卷改造的便携留声机,齿轮带动刻满星纹的铜碟,能把声音放大十倍。欧阳斯把唱机架在闸前,刘邦清了清嗓子,开口竟是荒腔走板的《采薇》: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阳止
跑调跑到楚地的调子让龙且捂住了脸,张良却微笑着轻声附和。一曲未完,石闸内突然传来微弱的敲击声——
咚、咚咚、咚——
节拍正合《采薇》的尾奏!
刘邦眼眶瞬间红了,笑着吼道:兄弟们,给老子转闸门!
项羽、龙且、钟离昧三人肩顶木杠,星纹沿臂膀亮起如三条蜿蜒火龙。嘿——起!石闸发出千年未有的呻吟,缓缓旋开。
浑浊却温暖的气流扑面而出,里面亮起无数星火——那是数百双眼睛,映着星火把的光芒。最前排的瘦小女童攥着用星辉石磨成的,怯生生地问:叔叔,外面还有天亮吗?
刘邦蹲下身,让青红光芒照着她脏兮兮的小脸:亮着呢,比从前更亮。他揉揉女童的头发,走,叔叔带你们回家喝粥——管饱,还有鸡虽然没毛,但味道不差。
幸存者鱼贯而出。每过一人,韩信就在他们腕上系一条细如发丝的星纹索。当最后一条索线接入浑天星盘,〈昆仑墟〉爆出淡金光晕,光膜上浮现新的符号:人口:+437;气孔:+12;生存指数:↑
网络活了!公输哲激动得直抹眼泪。
夜幕降临时,裂谷口燃起十里长的篝火。新归的人们捧着热粥,像捧着小小的太阳。刘邦被孩子们围在中间,正用星火把的余温熬糖浆,拉成透明的小公鸡分给娃们。
女童咬了一口糖,甜得眯起眼:刘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刘邦眨眨眼:我呀?叫没毛鸡
孩子们的笑声滚进夜色,把废墟都烫得发软。
远处,项羽独坐在石碾上磨戟,每刮一下,戟锋就映出篝火的光。龙且递来酒囊:项王,戟钝了可以磨,人心钝了怎么办?
项羽灌了口酒,火光映着他跳动的星纹眼底:人心?是把火,只要肯添柴,就不会灭。
韩信靠在断墙边,灰白瞳孔倒映漫天星辉。张良递来粟米饼:听见什么了?
听见韩信咬了口饼,地底下,有新的风要吹上来。
嬴政站在白虎殿残阶上,晶化指尖轻触胸口——星盘的金光正顺着星纹索回流,一缕极细的暖意慢慢爬上他冰冷的右臂。原来,他低语,王字下面,要先写一个。
午夜篝火渐熄时,刘邦发现插在石闸口的星火把火焰倒伏,像被什么吸住般指向地底更深处的黑暗。他蹲下身,火舌地拉长,变成细长的箭头。
背后脚步声轻响。项羽、韩信、张良、萧何众人围成半圈。火舌所指的漆黑中,传来咚——咚——的新心跳,比先前更沉、更缓。
刘邦没回头,只把最后一点糖浆抹在唇边:哥几个,听见没?下面还有更大的风。他侧脸咧嘴,牙齿被星辉映得森白:
明儿个,谁跟我下去把风放出来?
项羽把盘龙戟往地上一顿:楚营,报名。
韩信屈指弹出一声:工局,算我一个。
张良羽扇轻摇:礼部,奉陪。
萧何收起算盘叹气:户部得给你们准备更大的粮袋。
火舌地炸出朵火花,像替他们应下。启明城废墟上,新生的星纹网络如萌芽的藤蔓闪烁。裂谷口,十余道背影被火光拉得老长,像未出鞘的剑,锋芒暗敛。
风从地底来,掀起刘邦鬓边的灰发。他伸手按住,低笑:
老鸡啊老鸡,这次——老子非得让天下都听见咱打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