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缺陷成就的新鲜感
洛珞的虚拟投影在她身侧凝实，金属质感的外骨骼护甲反射著发动机的幽蓝光芒，刘艺菲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穿的，也是当初拍戏的同款外骨骼服装，只不过质感显然不是那时可以媲美的。
「这————是绿洲？」
刘艺菲难以置信的看向洛珞惊呼道，此刻的她已经没时间去惊讶为什么，两个人明明是分开躺在了两个睡眠仓里，怎么依旧可以在这见面。
也没顾得上那个外骨骼是什么时候穿上的。
所谓的「联机」功能和「玩家皮肤」，比起面前这如同现实的场景，完全不值得一提。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几片晶莹的「雪花」穿过她的指尖，那冰冷湿润的触感如此清晰，让她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这——这冰晶——砸在脸上的感觉——还有这风——」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刺骨的寒冷直灌肺腑，却奇异地让她更加清醒地认知到眼前的一切并非虚幻：「这引擎的声音——震得我都在跟著颤抖——连空气都像是被那光烧著了——」
她的视线牢牢钉在洛珞脸上，那双曾映照过无数光影的眸子里，此刻翻涌著惊涛骇浪般的震撼。
作为曾经《流浪地球》的女主角，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种在绿幕前无实物表演的「想像」与此刻这具身体每一寸感官都在同步呐喊的「存在感」之间，隔著怎样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这不是布景——不是特效——」
刘艺菲轻轻摇头，仿佛要甩掉最后一丝怀疑，声音最终变得清晰而笃定。
她的目光扫过脚下蔓延至天际的冰层，再掠过那撕裂天空的等离子洪流，最终又落回洛珞身上，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惊叹：「你——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这已经不是「像」，这——这就是真」的！」
在那一刻，连「虚拟实境」这个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感觉自己正站在人类感知疆界被彻底颠覆的悬崖边缘，而她身边这个人，亲手为她推开了那扇门。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这里绝对独一无二，从未有人涉足过，你是这个世界第一位旅客。」
洛珞闻言轻笑一声，别说刘艺菲了，除去那些测试的项目组成员，就连他都是第一次进入这里。
说实话，他也有那么几秒钟的错愕和震撼，单论短时间内的视觉效果和综合感受，甚至能跟系统的【剧本游戏】媲美了，而距离他们开发中级神经连结协议才过去多久。
只能说从1到100，远比从0到1要容易得多，最困难的一步已经全都被系统代劳了。
「太震撼了！」
刘艺菲呢喃著继续环顾整个空间，说著便想往前走去，不过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她连忙转过头来看向洛珞。
那些拍摄时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现：脚下随时可能崩塌的冰川裂隙道具、鼓风机卷起的刺骨「寒风」、威亚悬吊下模拟的失重坠落，还有后期特效添加的、如同陨石般呼啸掠过的巨大燃烧火石。
尽管理智清晰地告诉她，这里是虚拟疆域，绝无真实的物理危险，但————
「洛珞」
她望向身边同样沉浸在这壮丽奇景中的丈夫，声音在虚拟的风雪中显得有些轻，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们————可以往深处走吗？我是说，靠近那些发动机，或者冰崖边看看？
「」
洛珞从对远处等离子洪流的凝视中收回目光，琥珀色的眼眸转向她，带著洞悉的了然。
他看到了她眼底深处那抹未能完全驱散的阴影—一那是《流浪地球》拍摄时，无数次在模拟险境中全情投入所留下的、对「危险环境」近乎本能的生理记忆。
即使大脑知道是假的，身体和潜意识的警报却没那么容易解除。
刘艺菲目光扫过脚下看似坚固实则可能暗藏裂痕的冰层。
虽然知道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但感觉太真了，万一————万一连接不稳定突然掉线」，或者有强烈的痛觉反馈，总归是不好的体验，没必要冒这种风险。
她不由得想到了戏里绿洲的设定，本著对自己老公十足的了解，这家伙无论是拍电影得到了灵感搞得研究，还是把自己的研究拍成了电影，终归都是他的杰作，那么有著类似的机制在正常不过了。
「没有那种风险。」
洛珞的虚拟手指穿透呼啸的暴雪，轻轻拂过她绷紧的肩线。
十万张计算卡在现实世界的机柜里嗡鸣，将他的话语裹进风雪声波精准送入她听觉神经：「神经连结协议还没加载痛觉系统，至于物理引擎？」
他低笑一声，靴尖突然踢起一块虚拟冰岩。
岩石翻滚著坠向深渊，却在触及黑暗的瞬间凝滞。
冰体像被无形的手托住般悬浮在半空，裂痕保持著飞溅的形态，如同博物馆里定格的琥珀。
「看见了吗？」
洛珞的虚拟身影突然出现在深渊中央，脚下踩著凝固的落石：「这里连重力参数都是简化版。」
他展开双臂，任由狂风掀起衣摆：「燃烧的石头？岩浆冲击？那些需要前庭觉与触觉深度耦合的模块————」
脚下的冰岩突然软化，将他半截小腿陷进晶莹的胶质里，像踩进粘稠的蜂蜜。」
一最多这样。」
刘艺菲倒抽一口冷气，随即发现丈夫正在透明凝胶里故意摆动脚趾，滑稽的模样冲淡了恐惧。
视觉、听觉、触觉——他们确实突破了关键的瓶颈，实现了感官信号的整合与传递，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拟真度，足以以假乱真」。
但是这并非终点，它离理想中的状态—真正意义上切实模拟现实」，还有一段必须跨越的距离，系统，还远未完善。
现在看到的冰封世界，纹理细腻，光影逼真，动态流畅。
这得益于视界之钥」晶片对视觉信号的高效处理和神经连结协议·中级」的稳定传输，延迟已压到毫秒级。
但真正的现实，包含更微妙的光线散射、尘埃折射、生物动态的无限细节，以及人眼复杂的聚焦和动态范围。
他们的模型和渲染能力，目前还无法穷尽自然的鬼斧神工。
引擎的轰鸣、风声的呼啸，空间定位感很强，这是tssa时间戳同步锚点框架的功劳。
但现实中的声音有丰富的混响、距离衰减、不同材质反射的细微差别。
还记得李工测试时反馈的声音扁平化」和电子合成感」，他们的hrtf模型还不够精细，环境音效的物理模拟也远未达到真实环境的复杂声学特性。
就像一首交响乐，奏响了主旋律，但失去了许多细微的和声与共鸣。
冰晶的冰冷、寒风的刺骨感，是触觉通道初步稳定的体现。
但这只是基础的温度和压力模拟。
现实中的触觉包含极其丰富的层次：材质的纹理粗糙、光滑、湿润、物体的形状、施加力度的细微变化、甚至不同部位皮肤感受器的差异。
现在的触觉反馈是区块化」和概略化」的，比如触摸冰岩，能感到冷和硬，但感觉不到它表面冰棱的锋利或内部细微的颗粒感。
更复杂的动态交互触觉如握手时感受到对方肌肉的细微活动，更是巨大的挑战。
而且，他们刻意没有加载痛觉系统，这是安全设计，但也是一种不真实」。
至于没有重力系统，不是他们为了安全性没有做，而是目前还没能实现。
现实世界的物理定律—一物体的碰撞、变形、流体动力学、材料的应力应变是极其复杂且计算量惊人的。我们的物理引擎做了大量妥协和欺骗」。
就像李工测试中出现的前庭—视觉冲突」，本质上就是运动模拟的物理反馈不够精确导致的眩晕。
在刚才的场景里，如果试图用力砸碎一块冰，或者让一块巨石滚落，系统的响应要么凝滞，要么简化，无法完全模拟真实世界物质相互作用的无限可能性。
它更像一个精心编排的舞台」，而非一个完全自主运行的真实宇宙。」
虽然tssa框架解决了不同感官信号在时间上的大致同步对齐，让感觉同时发生」，但同步」不等于完美融合」。
现实世界中的感官是浑然一体的，信息相互佐证、相互增强。
系统里，感官信号在神经层面的整合深度和自然度还不够。
比如，当一颗虚拟冰晶砸」在你脸上，视觉、触觉冷、轻微撞击感、听觉细微的碎裂声虽然几乎同时到达，但它们在大脑中融合形成被冰晶砸中」这个统一知觉的流畅度和真实感，与你在真实暴风雪中的体验相比，仍有差距。
这就是李工之前遇到的跨模态问题」，虽然缓解了，但未根除。
支撑这个流浪地球」场景的，是这十万张计算卡在超频运转。
它只模拟了感知焦点区域，一个相对静态的、预设好的舞台」。
现实世界是无限细节、无限交互、并且持续动态演化的。
要想模拟一个同样规模、同样细节度、并且能对用户每个细微动作都做出符合物理规律响应的开放世界，并且让成千上万人同时稳定接入？以他们自前掌握的晶片算力、数据传输带宽和神经协议效率，还远远不够。
每一次感官细节的深化，每一次物理规则的细化，都意味著指数级增长的计算需求。」
刘艺菲听著洛珞条理清晰、充满技术细节的解释，最初的震惊慢慢沉淀为更深的理解。
她回想起片场绿幕前的表演，与刚才的沉浸感相比已是云泥之别，但洛珞描绘的「真实模拟现实」的愿景，显然在更高的维度。
「所以」
刘艺菲看著丈夫，眼中闪烁著理解的光芒：「我们刚刚经历的，是技术上的一个奇迹般的里程碑，但它更像一幅用最顶尖技艺绘制的、可以触摸的巨幕油画」，而不是一扇真正通往另一个现实」的窗户？」
「非常精准的比喻，艺菲。」
洛珞赞赏地点头，眼神再次变得灼热：「这幅油画」已经足够震撼，足以颠覆世人对虚拟实境的认知，但它距离成为那个窗户」，还需要我们在神经科学、材料学、晶片设计、算法优化上持续的、艰难的突破。」
「感官需要更精细的调色板」，世界需要更真实的物理法则」，大脑需要更无感的翻译器」，这就是我们正在走的缺陷之路」。
「我们的技术还在缺陷之路上摸索呢。」
洛珞的声音混著风雪传来。
他指向地平线上喷发的等离子光柱：「真正的危险在那里—一强声波气浪的同步算法还没通过压力测试，现在靠近只会听见类似收音机杂音的耳鸣。」
刘艺菲闻言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脚下深邃的冰裂隙。
那裂缝深不见底，闪烁著危险的幽光，现实中足以吞噬一切。
但洛珞的话让她心中一动。
她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试探著向那冰裂隙的边缘靠近。
一步，两步————心脏在胸腔里微微加速，那是刻在生物本能里对深渊的恐惧。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虚拟空气，虽然知道那是算法模拟的触感和嗅觉信号的混合体，脚尖最终悬在了裂缝的边缘。
没有坠落。
预想中的失重感和深渊的拉扯感完全没有出现。
她的身体依旧稳稳地「站」在虚空之上，仿佛那深不见底的裂缝只是一幅画在地面上的逼真涂鸦。
紧张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几乎让她笑出声来的轻盈感。
洛珞说的「重力参数简化」、「物理引擎妥协」————原来是这样！
这个原本是系统还未成熟的标志，但此刻却丝毫没有让她失望，反而带来了另一种全新的体验。
「哈！」
一声短促而惊喜的笑声不受控制地从她唇边溢出。
她不再迟疑，大胆地向前迈出一步—整个人便轻盈地「飘」在了那冰裂隙的上方！脚下是令人心悸的虚空，身体却像失去了重量，悬浮在寒冷的空气中。
她试著扭动腰肢，笨重的「狂战士」外骨骼护甲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沉重，身体随著意念缓缓转动。
她张开双臂，像一只初次尝试飞翔的鸟儿，感受著虚拟气流，或者说，是定向的触觉刺激拂过手臂护甲。
那份在现实中绝无可能的自由漂浮感，带著孩子般的喜悦在她眼中绽放。
「洛珞！」
她转过头，隔著面罩看向同样悬浮在冰原上、身著「破晓号」护甲的丈夫，声音里充满了兴奋的颤音：「这感觉————太奇妙了！」
那前所未有的失重体验带来的新奇与快乐，让她笑得像个第一次坐过山车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