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下走，路越滑，脚下是滑腻的苔藓和汩汩的流水。越往深处，空气中的消毒水味越浓。
慕幽笛想，他们应该找对地方了。
走廊的脚步声消失后，两人松口气，前方有两条路，一条向下，一条向左。
向下的路应该是去往下水道，因此两人果断选择了向左走。
走了大约十来分钟，慕幽笛突然停下：“听，什么声音？”
远处传来模糊的声音，像是流水声，可又夹杂着别的什么东西。
两人屏息凝神仔细辨认，那声音渐渐清晰，似乎是水流撞击金属的哗啦声，还有隐约的惨叫声。
“果然是水牢！”
李探长作为情报专员，伪装警察多年，见过不少地牢水牢，这声音，他一听便知。
不过他谨慎提醒，“会不会是陷阱？”
慕幽笛面色凝重，可就算是陷阱，恐怕也要闯一闯。“走吧，小心隐蔽。”
“嗯。”
这时，底下传来几声日语的呵斥。
李探长看向慕幽笛，想知道那些日本人在说什么。
慕幽笛摇摇头，“无需理会。”
只是那怒骂声在夹层管壁中反复回荡，仿佛从四面八方涌来，让人难以判断确切的方向。
慕幽笛贴着管壁，闭眼专注分辨，仔细感知震动的方向。
“那边。”
她睁开眼，指向右侧一条分支管道，那里的回声略有不同，更加沉闷，意味着空间可能更大。
两人立刻朝那个方向走去。
惨叫声越来越清晰，夹杂着痛苦的呻吟和哭泣，他们加快脚步。
前方出现昏黄的灯光，是从通风栅栏里面透出来的。
两人悄悄靠近，透过栅栏缝隙，看到里面一副地狱般的景象。
只见一个巨大的地下实验室里，十名本地平民被绑在铁床上，十几个身穿白大褂的日本军医正忙碌着，似乎准备做实验。
而他们对面，是一个个跟楼上实验室一模一样的铁笼。
铁笼半浸在浑浊的水中，每个笼子上都贴着编号，里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衫褴褛，眼神空洞，有些人已经一动不动，有些人还在翻着白眼抽搐。
水牢中央，三个男人被铁链吊在污水池中，水刚好淹到他们的腰，看面容和伤势，显然遭受严重酷刑，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但他们依然清醒着，看着白大褂破口大骂。
“你们这些畜生！不得好死！”
“放！”
吊着三人的铁链一松，三人落进水里。
咕噜咕噜的水声传来，三人在水里挣扎着，但由于手脚被束缚，越挣扎越往水里沉下去。
十几秒钟后，三人才被重新拉出水。
三人被拉出水后继续破口大骂，于是再次被沉入水里，就此不断重复着骂声和沉水的声音。
看到那被反复折磨的三人，李探长蓦然瞪大双眼，青筋暴起，身体也瞬间绷紧。
慕幽笛注意到李探长的异状，也明白那三人的身份，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控制一下情绪。
她仔细观察实验室里的人数，即便他们穿着白大褂，也不代表他们轻易被制服，他们或许有枪。
而且实验室门口肯定还有士兵把守，硬闯等于送死。
这时，白大褂先是拿着注射器扎进铁床上那些平民的手臂里，抽出一管血后，再注射一针不明药剂。
那些人惊恐地瞪大眼睛，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注射不明物，但四肢被绑着，嘴里塞着布团，动弹不得，也叫不出声。
白大褂将收集的血样贴上标签，放进储存箱里，站在铁床一旁，似乎在等待什么。
片刻后，铁床上的人逐渐出现异常，他们挣扎着，额头上瞬间布满汗珠。随后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慢慢的，一声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那些试验者的喉咙里挤出，他们的脸瞬间扭曲，瞳孔放大，整个身体剧烈抽搐起来。
几个白大褂就这样看着，拿着记录本不停地记录着，嘴里还叽里呱啦讨论。
李探长双拳捏紧，转头问慕幽笛，“他们在说什么？”
慕幽笛面沉如水，低声道：“他们在测试人体对病毒的承受极限。”
这也是慕幽笛和李探长第一次亲眼看到日本人做细菌实验的过程。
“太残忍了。”李探长捏紧拳头，想要捶打通风管道，反应过来后生生忍住了。“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慕幽笛刚要说话，就在此时，另一边的通风管道隐约传来一阵异响，接着是一声压抑的呜咽。
她转头看过去，确认是哭声，与李探长交换了一个眼神。
判断了一下距离，两人连忙朝另一头慢慢移动过去。
蹑手蹑脚移动了上百米，两人才抵达管道夹层的另一头。
依然是通风口，里面也是同样的场景。两人这才恍然，想来，那些百姓没有被转移，而是被分开关着。一部分在前面的实验室，另一部分在后面的空间里。
不同的是，前面实验对象是成年人，而这里是孩子。
看到十个小孩被折磨得连声惨叫，甚至有个小女孩已经承受不住，晕死过去，慕幽笛和李探长知道，救人刻不容缓。
慕幽笛最见不得孩子被折磨，她闭上了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深呼吸，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上次的地形图显然远远不足，目前来看，我们想要成功施救而不打草惊蛇，显然不可能，上百号人，目标太大，而且你的手下受重伤，无法照顾其他人，既然这样，不如我们分三路走，最后炸了这里。”
李探长想了一下，觉得可行，但分开走也有风险，“那些老百姓没人引导，行踪容易暴露。”
慕幽笛明白，但人手不足是事实。“就让你那三个手下带着妇孺走后山那边的，去梁家湾。我们在这里负责吸引火力，到时候在梁家湾汇合。”
“好。”李探长点头。
慕幽笛提醒他，“眼下不能跟日本人正面冲突，只需要制造混乱，趁乱救人。”
李探长看一眼怀表，“如今凌晨时分，巡逻队正值换岗，正好是救人的窗口期，咱们时间有限，动作必须迅速。”
慕幽笛点头。
两人匍匐在通风口，盯着里面的动静，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终于，凌晨一点多的时候，白大褂们收拾好器材，锁上记录本，离开了水牢。
门外传来他们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走。”
两人不再看水牢里的惨状，转身沿路返回，然后往刚才的岔路口下去，朝水牢大门靠近。
守卫的士兵只剩下两个，抱着步枪靠在门边打盹。
慕幽笛向李探长比划手势：一左一右，同时行动。
李探长点头，悄悄走过去。
他们穿着同样的制服，守卫的士兵懒懒地看他们一眼，继续打盹。
两人接近守卫时，慕幽笛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弯曲，三、二、一！
两人扑向守门的士兵，一只手死死捂住他们的嘴，另一只手握着短刀，精准地刺入士兵的颈侧动脉。
两人一左一右同时动手，动作干净利落，血液还没飙出，两名士兵就已经气绝身亡。
没有引发警报，也没有枪声，只有尸体倒地的沉闷声响，被水牢里的呻吟掩盖。
她从守卫腰间取下钥匙串，找到对应的那把，插入水牢门锁。
铁门吱呀一声打开。
水牢里的人似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纷纷抬起头。
但一看到他们的着装，“呸”地吐了一口唾沫，骂了声“畜生”，然后不再搭理两人。
慕幽笛也不管，跟李探长分头行动。
李探长对刑具比较熟悉，一番操作后，三个被铁链紧紧绑着的手下，被移到水池边，他拿钥匙解开他们的铁链。
其中一人原本很诧异，睁开肿胀的眼睛看着他，片刻后才认出，满脸惊讶，声音嘶哑道：“老李，你怎么来了？”
李探长“嘘”了一声，低声道：“来救人。”然后吩咐他换上日本士兵制服，带着这些被解救的百姓出去。
那人明白李探长的用意，赶紧去换衣服。
慕幽笛那边也打开了牢笼，一开始大家以为是陷阱，不敢出来。不过看到李探长的举动后，他们才知道这两人是来救他们的，这才急忙抢着逃出去。
踩水的声音哗哗响。
慕幽笛担心动静太大，会引起隔壁实验室守卫的注意，连忙提醒大家。
不过有人比她抢先一步，“大家动作轻一点。”
水牢里面响起一个女声。
另一个女声也说道：“小声点，别招来日本人。”
果然，水声小了下去。
慕幽笛觉得这两个声音有些熟悉，朝里面张望。
没一会儿，三个熟悉的身影渐渐从阴暗的水牢里面走出来。
“是你们？”慕幽笛惊讶。
原来，这三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慕幽笛曾经的三个女邻居。此时这三个女人蓬头垢面，伤痕累累，但精神尚可。
三个女人听到慕幽笛的声音，也很惊讶，“怎么是你？”
她们互相搀扶着走出来，上上下下打量慕幽笛，几乎不敢相信，“你怎么进来的？”
慕幽笛没时间跟她们解释，“出去再说。”
三人也明白眼下的处境。
慕幽笛问：“里面还有多少人？”
一个女人说：“这里大约一百二十人，隔壁八十余人。”
慕幽笛皱起眉头，想到隔壁都是小孩子，解救的动静比成年人会更吵闹。
三个女人转身，指挥百姓有序离开。
慕幽笛见状，跟李探长对视一眼，放心地走出去，继续解救另一个水牢里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