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乌云压城，冷风阵阵，不见星月。
高级病房里，沈玉致从昏迷中幽幽醒来。
她盯着天花板，一时之间不知自己在哪里。
直到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生完孩子了，她伸手摸摸腹部，那里还是鼓鼓的，她开始慌张起来，心想难道自己还没生孩子？
沈玉致惊慌失措的响动，惊醒了一旁伺候的女佣。“六夫人，你醒了。”
沈玉致闻声，转头看过去，“我我的孩子。”
女佣连忙抱起一旁熟睡的小婴儿，“六夫人，你的孩子在这里。”
沈玉致看着女佣怀里的孩子，摸摸自己的肚子，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事。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宴霜和院长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院长看到沈玉致已经苏醒，转身笑着对宴霜说：“六爷，尊夫人已经醒了，那就没什么大碍了，她只不过是劳累过度，休息几天，多多进补，身体很快就能恢复。”
宴霜伸出手，“谢谢院长，我夫人这段时间恐怕还要在这里多住几天，等恢复之后，我再接她回去。”
院长巴不得沈玉致住久一些，住一年半载都无所谓，旁边这位可是大主顾，高级独立病房每天的费用不少，再加上药物、陪护和营养餐食，可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院长立刻握住宴霜的手，“无妨无妨，六爷，您放心，六夫人住院期间，我们定当竭尽全力服侍，让夫人感受宾至如归的服务。”
宴霜叮嘱院长：“我夫人务必用最好的药，我孩子需请最好的月嫂。”
院长立刻领会，笑眯眯地点头，“定然，定然。”
院长离开后。
宴霜走到沈玉致的病床旁边，轻声说：“玉致，辛苦了。”
沈玉致听到宴霜的话，生孩子积攒的一肚子委屈顿时化为眼泪，眼圈瞬间变红。“六爷”
宴霜从女佣的手里接过孩子，抱在怀里，“孩子很健康，你放心，你和孩子，我都会好好照顾。”
沈玉致红着眼，怔怔地看着宴霜，感动之余，忽然又觉得不太真实，毕竟之前宴霜掐住她脖子的时候，那种狠厉已经深入骨髓。
再说，这个孩子，也并不是他的。
她如今已经分不清六爷对自己到底是恩情还是阴谋了。
沈玉致仔细观察宴霜的表情，想从他眼中找出哪怕一丝厌恶或伪装，但什么都没有，她看到的只有男人对孩子那份清澈的关切。
她迷糊了。
“孩子”她轻声开口。
“孩子很健康，虽然早产，但医生说养养就好，等你身体康复，我就带你和孩子一起出院。”
宴霜说完，小心翼翼地将孩子递还给女佣，让她好生照顾，不得有任何闪失。
沈玉致对孩子的情感比较复杂，这孩子的存在令她喜忧参半。
一方面，这孩子是她清白身子的污点，他的存在，时刻提醒着她那段污秽不堪的过去。可另一方面，这孩子的存在，也提醒着她对宴霜有救命之恩。
宴霜一直因此纵容着她，不管她犯下什么错，甚至是陷害慕幽笛和她的孩子。
她伸手接过女佣手里的孩子，低头看着婴儿的脸，笑容里有一丝牵强，抱孩子的姿势也略显局促。
她忽然抬眼看向宴霜，“六爷，你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宴霜一愣，“名字？”他仔细想了一下，“那就叫‘念白’吧，金念白。”
念白？
沈玉致默念着这个名字，疑惑道：“六爷，念白有何寓意？”
忽然，她心口陡然一紧，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尽，一片苍白。
念白？念白？六爷的意思是她不清白？所以孩子才叫念白？
她瞪大眼睛震惊地看着宴霜，抱着孩子的手不停颤抖，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宴霜见状连忙让女佣抱走孩子，问沈玉致：“你怎么了？”
沈玉致双唇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摇着头，眼泪扑簌簌掉下来，她垂下头，背过身去，“六爷，我想休息。”
宴霜见她状态不对，想安慰两句，但她一副拒人千里的姿态，宴霜想了一下，点点头，“行，你好好休息。”
宴霜走后，病房里传出一阵细细的抽泣声。
灰楼四楼。
慕幽笛倚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呆呆地看向漆黑的窗外，眼神虚空。
她的指尖在窗玻璃上无意识地重复写着‘思安’两个字。
她刚吃过晚饭，只吃了一碗面和几片酱菜，不是不想吃，而是没有胃口。
屋子里太安静了，孩子的哭闹声曾经是她甜蜜的烦恼，如今缺少了这种烦恼，反倒是让她心慌意乱，思念成疾。
她想过去长宁饭店接回孩子，可是接下来会有多少杀手接踵而至，她并不清楚，她不敢让孩子冒这个险，所以只能忍受着这种母女分离的思念和痛苦。
楼下。
一辆轿车缓缓驶入，停下。
李探长从车里下来，快步走进灰楼。
没一会儿，嗒嗒嗒的脚步声在四楼的走廊响起。
慕幽笛回过神，想到陆曼的信，叹口气，放下杯子，走向门口。
慕幽笛拉开门，走了出去。
李探长正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看到她，以为她来打听杀手的处理情况，笑道：“你的事，我已经摆平了，那些杀手按照抢劫偷盗罪结案，放心吧。”
慕幽笛笑了笑，“谢谢。”
李探长摇摇头，“别客气，举手之劳。”
他打开门，刚要走进去，发现慕幽笛还站在那里，他略感意外，“还有事？”
慕幽笛走近几步，压低声音，“上山的事。”
李探长立刻观察一眼走廊，“进屋说。”侧身让她先进去。
慕幽笛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李探长脱下大衣挂好，转身问道：“你已经找到办法上山了？”
慕幽笛站在屋子中央，慎重地点点头，她掏出陆曼给她做好的护士证，递给李探长。
李探长接过证件，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疑惑道：“这是护士证？你让我用护士证进去？”
慕幽笛解释，“是陆曼给我这个证件，说可以假扮护士，跟着她的车一起进去。”
“陆曼？”李探长诧异，“你跟陆曼联系上了？”
“嗯。”慕幽笛并没有过多解释，只说道：“她让我们明天在医院门口跟她汇合。”
李探长一愣，“等等我们？你也要一起上山吗？”
慕幽笛想了想，说：“我也一起，毕竟我懂易容，也懂日语，对日本人也算了解。再者，你救了我一命，我不喜欢欠人情。”
李探长表情凝重道：“那里很危险，你还有孩子要照顾，不需要跟着去冒险。”
慕幽笛直视他的眼睛，“所以，我们一定要活着出来。”
李探长呼吸一滞，见她神情坚定，明白她已经做出决定，不容改变。
片刻后，李探长慎重地点点头，“好，我们都要活着出来。”
慕幽笛临走之前，对李探长说：“你想办法弄来两套护士服，我给你好好易容。”
“等等”李探长连忙叫住她，表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痕，“我也要扮成护士？”
慕幽笛回头看他，“那不然呢？”
“我我一个大男人，怎么扮护士？”李探长表情尴尬。
“有我呢。”慕幽笛上上下下打量他，最后评估了一下，“我给你扮成一个高壮的中年女护士，怎么样？”
李探长摇摇头，“不怎么样。”
慕幽笛皱起眉头，“瘦小娇媚型，你体型也不适合啊。”
她见李探长过不了心里那关，劝道：“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放弃，二是假扮女护士。男医护很少，检查会很严格。虽然男扮女装有些冒险，但比硬闯要安全得多。”
李探长满脸透着拒绝之意，可是他又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低着头，犹豫不决。
他来回踱步，“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慕幽笛摇头，“就目前形势而言，没有其他办法，硬闯我们闯不进去。”
李探长的内心正进行激烈的斗争，他抽出一根烟，点燃，深吸一口，试图用香烟让自己冷静一下。
慕幽笛也不催促，对于杀手来说，乔装改扮是家常便饭。
在她看来，皮囊只是外在的东西，她并不在乎是老是丑或是男是女，只要能完成任务，她易容成任何人都无所谓。
她这辈子除了十岁以下没有假扮过，上到八十，下到十八，男女老幼，甚至各行各业职员，她都几乎扮了个遍，所以她并不懂李探长为什么要犹豫不决。
李探长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转过身，脸上表情复杂，“你确定这是唯一的办法？”
慕幽笛反问他：“那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李探长丧气地摇摇头，“没有。”
最终，经过一番权衡和挣扎之后，他只能答应，“护士服我会准备好，”
慕幽笛打开门，正要迈出去，李探长突然轻声说：“慕幽笛，如果这次能活着回来，你离开武汉吧，找个陌生的地方，跟孩子好好生活。”
慕幽笛身形一顿，“嗯”地应了一声。
她走了出去，替李探长轻轻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