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接上文)
“与方才那金戈铁马的杀阵相比,此地简直是另一个极端。”
左慈捋着长须,背负双手,神态看似悠闲地漫步在林间小道上。
鼻尖萦绕着清雅恬淡的栀子花香,耳畔是黄鹂鸟清脆婉转的鸣唱,温暖而不灼人的阳光通过高大梧桐叶的缝隙,在布满青笞的古老石路上投下斑驳跳跃的金色光斑。他深深吸了一口这充满生命气息的空气,刚想舒展一下筋骨,感叹一句“此间乐,不思蜀”!
“闯关者警告:汝需于半个时辰之内,寻得路径,走出此方森林迷宫。时限若至,未能脱出者,将受万藤缠绕,神魂永锢于此,不得超生。”
一道冰冷、毫无感情波动,仿佛金铁摩擦般的机械合成音,毫无征兆地在静谧的林间炸响,如同三九寒天里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瞬间将左慈那点刚升起的惬意浇灭。
“竟还有时限?!”他猛地刹住脚步,嘴角那丝尚未完全展开的笑意彻底僵住,化为一声低骂,“这混帐小子!是真不打算给人留活路啊!”
他本打算借此幽静之地稍作调息,毕竟刚刚闯过那杀气腾腾的庚金劫,纵然是他,老骼膊老腿也难免有些酸麻。可现在看来,那小子连喘口气的馀暇都吝于施舍。
“既是迷宫,又限时……其中必有玄机。”左慈压下心中杂念,眉头紧锁,开始以术家的专业眼光,极其细致地观察起周围的一草一木。
乍看之下,林木分布似乎杂乱无章,但仔细看去,每一棵树的树干朝向阳光的一面,都刻着一道几乎微不可察的细微划痕;脚下铺设的青笞石路,每隔三步,必有一块石头的颜色较之旁边略显深沉……这迷宫,并非死物,它在缓慢地、不易察觉地自行变动!
为了验证猜想,他沿着来时的小路快速折返一圈,果然!方才经过的一个岔路口,几棵大树的位置已然悄无声息地互换,堵死了原路。
“有意思……变动之阵,必有枢机。”左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非但不惧,反而升起一股见猎心喜的兴致。他索性停下脚步,闭上双目,不再依赖视觉,而是将全部心神散开,去感知风穿过不同树隙时细微的流向差异,去聆听树叶摩挲时因位置不同而产生的沙沙声变。
片刻之后,他双眼蓦然睁开,精光爆射!就在这迷宫看似无序的变动中,他捕捉到了一个规律!每隔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在迷宫格局切换的刹那间隙里,会有三分钟的短暂停滞!所有树木的移动暂停,并会奇迹般地形成一条笔直的、毫无阻碍的信道,从迷宫的中心局域,直通出口所在!
“置之死地而后生,险中求活……这臭小子,就喜好这等险峻路数!”左慈冷笑一声,身形一闪,隐匿于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之后,摒息凝神,静静等待着那决定性的三分钟降临。
时间一到,他不再尤豫,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脚下的石路果然不再变幻,两侧的树木如同恭迎君王般,整齐地让出一条笔直坦途。他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化作一道金色流影,终于在最后十秒倒计时响起之前,一头冲入了前方那代表通关的光帘之中。
熟悉的里八门空间再次呈现。左慈看着眼前代表着极致凶险与未知的“死门”,脚步第一次出现了迟疑。前两关已是如此狠辣刁钻,后面的关卡,只怕会更加变态,甚至直指心神。
可转念一想,自己身为前辈高人,若是在此畏缩不前,日后被雷尊那小子知晓,岂不是颜面扫地,沦为笑柄?
“走!老夫岂能栽在后生小辈手中!”他把心一横,牙关紧咬,一步踏入了“死门”!
眼前景象骤然切换,不再是生机盎然的森林,也没有了温暖阳光。只有一汪望不见边际的、呈现出诡异碧绿色的湖水,如同巨大而完美的翡翠,静静地镶崁在漆黑如墨的土地上。湖面平滑如镜,没有一丝涟漪,周遭死寂,寸草不生,唯有不知从何而来的刺骨寒风,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绝不可下水!”左慈第一时间否定了最本能的选项。以他对雷尊那小子恶趣味的了解,越是看似正常的解法,死得越快。
他尝试提气上跃,果然,一股无形的巨力如同山岳般压顶而来,根本无法离地三尺;又想施展轻身功法,却发现脚下的黑色大地传来强大的吸力,如同磁石般牢牢吸附着他的脚踝,寸步难行。
“不能游,不能飞,亦不能凭借身法……”左慈围着这诡异的湖畔缓缓踱步,脑中飞速推演,“难道……要踏着这湖面走过去?”
这想法堪称疯狂,但环顾四周,除了这诡异的湖,再无他路。
忽然,他想起自己曾教导雷尊的阵法至理!“幻境可为实,实相亦可为幻”。
“或许……此湖非湖,此水非水!”左慈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他死死盯住那平静得过分的碧绿湖面,集中全部精神,在心中反复观想、默念:“此乃康庄大道!此乃磐石之路!此乃……”
信念一定,他不再尤豫,抬起右脚,朝着那看似深不见底的湖面,毅然决然地踏了下去!
触感传来!
脚下并未传来预料中的湿滑与下陷,反而传来一种坚实、硬朗,如同踩在打磨光滑的青石板上的感觉!
就在他脚落实处的瞬间,异变陡生!整个碧绿色的“湖面”如同被冻结的影象,波纹瞬间凝固,颜色迅速褪去,化作了完全透明的、如同水晶般的“地面”!而通过这透明的地面,可以清淅地看到,下方不过半尺之距,密密麻麻布满了闪铄着寒光的金属尖刺!徜若他刚才有丝毫尤豫,认定脚下是湖而不敢踏足,此刻恐怕已被这隐藏的陷阱扎得透心凉!
“好险恶的布置!”左慈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不敢耽搁,迅速迈开脚步,沿着这条透明的“险路”快步前行。
光帘在身后闭合。壬水劫,破!
他毫不停留,直接踏入下一门!“生门”。
刚进入其中,一股足以焚山煮海的灸热气浪便扑面而来,险些将他掀个跟头!
眼前赫然是一座正在疯狂喷发的活火山!暗红色、粘稠灼热的岩浆如同愤怒的火龙,从火山口咆哮着冲天而起,又化作漫天火雨朝着地面猛烈砸落!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刺鼻的硫磺气味,恐怖的高温使得空气都扭曲起来,左慈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发梢末端传来了微微的焦卷气息。
“此乃离火之劫!”左慈不敢怠慢,立刻全力运转体内功法,精纯的金色气劲透体而出,在周身形成一层凝实厚重的金色护体罡气,将那足以熔金化铁的高温隔绝在外。
“砰!砰!砰!!”
炽热的岩浆块不断砸落在金色罡气之上,发出沉闷如擂鼓般的巨响。罡气金光被烤得微微荡漾,表面甚至开始泛起不稳定的波纹,仿佛随时都可能不堪重负而碎裂。
他眯起被热浪灼得生疼的双眼,看向火山脚下那唯一的目标!一道在漫天火雨中若隐若现的光帘。通往生路的途径只有一条,那就是顶着这无穷无尽的岩浆火雨,硬生生穿越这片死亡局域!
这一关,没有诡谲的机关,没有惑人的幻境,只有最纯粹、最直接的耐力与防御的考验!
左慈咬紧牙关,将毕生修为灌注于护体罡气之中,一步一个脚印,顶着足以将常人瞬间汽化的恐怖热浪,艰难前行。
岩浆溅射在罡气上,发出“滋滋”的可怕声响,融化成冒着黑烟的粘稠液体缓缓滑落;脚下的地面滚烫如同烧红的烙铁,即便隔着厚实的鞋底,那股钻心的灼痛感依旧清淅传来。
他的汗水刚刚渗出毛孔,便立刻被高温蒸发成白色的水汽;嘴唇干裂出血,喉咙里如同吞下了烧红的炭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这小王八蛋……是真想把闯关者烤成人干啊!”左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骂声,但前进的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他数百年的修为与心性,最不欠缺的,便是这持之以恒的耐力与轫性。
终于,在周身护体罡气光芒黯淡、摇摇欲坠,几乎到达极限之时,他猛地一个前冲,狼狈不堪地撞入了那道代表着通关的光帘之中!
回到里八门的安全局域,左慈几乎是脱力般地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衣衫早已被汗水与热浪浸透、烤干,反复数次。
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劫他已闯过其四,仅剩最后一关!后土劫!
“仅馀最后一关……岂能功亏一篑!”他休息调息了片刻,强撑着有些虚软的身体站起,目光决然地踏入了代表最后一关的“休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位见多识广的前辈高人,也瞬间心神剧震,僵立当场!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绝对的漆黑。远处,隐约传来无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哀嚎与嘶吼,仿佛汇聚了世间所有的痛苦与绝望;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甜腻而腐朽的血腥气味。
借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弱如鬼火般的幽光,他看清了前方!一座巍峨耸立、仿佛连接着天与地的巨大古老城门。城门之上,以某种暗红色的、仿佛尚未凝固的血液,书写着三个狰狞扭曲、散发着无尽怨气的大字:
无间狱
“玩得这么大?!连这地方都仿造出来了?”左慈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认出,这后土劫,竟是雷尊那小子效仿神话传说中惩戒罪魂的十八层地狱而设!
他下意识地就想后退,然而!
“吱呀!呀!”
那扇沉重无比的、仿佛由无数痛苦灵魂铸造的城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自行缓缓洞开!门内阴影之中,两只身形高大、青面獠牙、散发着阴森鬼气的怪物猛地冲出!正是神话中执掌勾魂的牛头马面!它们手中缠绕着黑色雾气的沉重锁链,带着刺骨的阴风与亡魂的哭嚎,“哗啦啦”作响,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直取左慈的脖颈与四肢!
“砰!”
事起仓促,左慈甚至来不及做出有效反应,只觉得肩头一紧,一股冰寒刺骨、仿佛能冻结灵魂的诡异力量顺着锁链瞬间传遍全身!
他眼前骤然一黑,感觉自己的意识、自己的元神,竟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硬生生地从肉体之中抽离了出来!轻飘飘,无处着力。
下一秒,天旋地转,他已然坠入一个满是熊熊燃烧的绿色鬼火、充斥着无尽痛苦嚎叫的空间!无数面容扭曲、散发着浓烈怨气的厉鬼,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张着血盆大口,从四面八方疯狂地扑涌上来!有的狠狠撕咬他的魂体手臂,有的用利爪抓扯他的双腿……那并非肉身上的疼痛,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本源的、令人发疯的撕裂与灼烧之感!
“这是光就居!地狱第一层!”左慈的元神在剧痛中猛地清醒过来。他明白,若再滞留于此,自己的元神迟早会被这些疯狂的厉鬼撕成碎片,彻底湮灭!
他试图调动法力,催动神通,却绝望地发现,在这纯粹的元神状态下,他苦修数百年的气劲、术法,竟无一样能够施展!如同猛虎被拔去了利齿尖爪。
“不行!此关绝非人力可破!”左慈心中终于涌起了难以抑制的慌乱。他心志再坚,也是正常的修道之人,没有与这些地狱厉鬼互相撕咬、以暴制暴的疯魔心性,更不愿在这仿造的十八层地狱中,耗到元神枯竭,魂飞魄散!
可想起自己之前放出的豪言,绝不让雷尊那小子主动放他出去……
“罢了!老脸……终究不如老命重要!”生死关头,左慈把心一横,什么前辈颜面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凝聚起元神中最后一丝清明的意念,强行沟通着与外界的肉体联系。
“轰!!”
外界,左慈那一直静立不动的肉身,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金光!这金光蕴含着他对阵法本质的深刻理解与部分本源力量,强行冲击、干扰了“无间狱”的阵法运转,撕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阵内,左慈的元神如同被强力拉扯的弹簧,“嗖”的一声,瞬间跨越了虚实界限,回归到肉身之中!
“噗!”
元神归位带来的剧烈冲击,让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忍不住喷了出来。他脚步跟跄,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了“休门”的光帘,重新回到里八门的安全地带。
此刻的左慈,发髻散乱,道袍破损,嘴角挂着殷红的血迹,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紊乱,模样狼狈得如同沙场败退的残兵,哪还有半分世外高人的超然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