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被江源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悠悠的叹息。
“你长大了。此事,哀家知道了。”
与此同时,王府的密室之内。
江澈正对着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擦拭着一柄古朴的横刀。李默的身影,如鬼魅般悄然出现,单膝跪地。
“三爷,不出所料,庆国公他们,闹得很凶。”
“意料之中。”
江澈头也不抬,淡淡地说道,“一群在安乐窝里待久了的肥猪,突然要从他们身上割肉,不嚎叫几声,反倒不正常了。”
他放下横刀,拿起一份名单,递给李默。
“朝堂之上,是讲道理的地方。但对付一群不讲道理的人,光靠道理,是不够的。”
“启动暗卫黑卷。”
李默闻言,瞳孔骤然一缩。
黑卷,是暗卫尘封多年的最高机密,记录着开国以来,所有王公大臣、豪门大族见不得光的阴私。
一旦启动,便是血雨腥风。
“将庆国公李善、福王,还有那几个叫得最欢的,把他们家族历年来侵占民田、隐匿人口、与地方官员勾结走私铁、盐、茶叶的罪证,全部整理成册。”
江澈的语气冰冷如铁:“证据,暂时不必呈上朝堂,也无需交给御史台。找个合适的时机,将其中一两件无关痛痒的小事,送到他们自己的书案上。”
“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的脖子上,随时都悬着一把刀。这把刀什么时候落下来,取决于他们的态度。”
“是!”李默沉声应道。
“第二,”
江澈的语气缓和了几分,“备上一份薄礼,不用太贵重,就带上两坛我窖藏的烧刀子。随我出城一趟,去拜访一位老朋友。”
“老朋友?”
“当然是贺兰山了,这家伙回来之后也不说来找我。”
半个时辰后,京郊,镇国公府。
相比京城里其他勋贵府邸的奢华,贺兰山的府邸显得异常朴素,甚至有些萧索。
这里没有雕梁画栋,没有成群的奴仆,只有几个身形挺拔,眼神锐利的老兵,在打理着庭院。
当江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亲自出来迎接的,正是须发皆白的贺兰山本人。
“王爷!”
看清来人,贺兰山明显一愣,随即大笑着迎了上来,给了江澈一个熊抱。
“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老头子我好扫榻相迎啊!”
“来看看老哥哥,难道还要下拜帖不成?”
江澈哈哈大笑,将手中的酒坛递了过去。
“知道你不好那些文人骚客的风雅玩意儿,特地给你带了两坛北地的烧刀子,够烈!”
“哈哈哈!知我者,王爷也!”贺兰山接过酒坛,宝贝似的抱在怀里,将江澈请入府中。
没有繁琐的礼节,两人就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贺兰山亲自拍开泥封,浓烈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王爷,今日朝堂之事,老头子我听说了。”
贺兰山为两人倒上酒,开门见山地说道:“庆国公那帮家伙,就是一群喂不饱的白眼狼!王爷做得对!早就该收拾他们了!”
江澈端起酒碗,与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带来一阵火热。
他没有顺着贺兰山的话去骂庆国公,反而换了个话题。
“老哥哥,北疆的雪,冷吧?”
贺兰山一怔,点了点头:“冷,入冬之后,滴水成冰。”
“是啊,冷。”
江澈的目光望向北方,仿佛穿透了时空:“我们的兵,就穿着朝廷发的单薄棉衣,拿着微不足道的饷银,在那滴水成冰的地方,为帝国守着国门。”
“虽然说现在时光好了,但是那些人也都是为国家在卖命啊!”
“可京城里呢?有些人,占着万顷良田,一个铜板的税都不用交,心安理得地住在暖屋里,喝着热茶,享受着士兵们用命换来的太平。老哥哥,你告诉我,这公平吗?”
贺兰山沉默了,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他也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他比任何人都懂江澈话里的分量。
江澈站起身,对着贺兰山,深深一躬。
“老哥哥,我今天来,不是求你支持我江澈,也不是让你站在我这边,跟庆国公他们对着干。”
“我是想请您,替北疆那三十万还在冰天雪地里巡逻的袍泽,替那些战死在雅克萨城下的三百多名弟兄,问一句公道!”
“这税,到底该不该收?这田,到底该不该清?”
贺兰山猛地一拍石桌,那坚硬的石桌,竟被他拍出了一道裂纹!
“王爷说得对!这他娘的算什么事!”
“公平?这世上最大的不公,莫过于此!”
“老夫这张老脸,早就不要了!王爷,您不用多说!明日早朝,我贺兰山,第一个上本,请求朝廷清丈我镇国公府名下所有田产!有一个铜板的税没缴,老夫提头去见陛下!”
他指着京城的方向,声如洪钟。
“谁敢再拿祖宗之法说事,谁敢再说寒了功臣之心,让他来找我贺兰山!”
“我倒要问问他,是他的心金贵,还是我北疆将士的命金贵!”
得到了最关键人物的支持,江澈的计划,最后一块拼图也已完成。
次日,江澈立刻向江源举荐了新任的户部清吏司主事。
寒门出身,以铁面无私和精通算学而闻名的钱秉忠,全权负责此次清丈事宜。
同时,江源以皇帝的名义,调拨皇家测绘队协同。
这支隶属于真理院的特殊队伍,装备着整个帝国最先进的测绘仪器——铜制的经纬仪。
可以精确计算距离的测距轮,其精度与效率,远非传统的步量尺丈可比。
皇帝的刀把子羽林卫,负责全程护卫与弹压。
新技术的尺子,皇家测绘队,负责精准丈量。
而铁面无私的算盘,钱秉忠,则负责核算收税。
当天下午,江源的圣旨便以雷霆之势下达,盖上了皇帝玉玺的《皇庄及勋-贵田产清丈令》正式推行!
圣旨下达的第二天清晨,新金陵城门大开。
一支奇特的队伍,在无数百姓惊奇的目光中,浩浩荡荡地开出京城。
走在最前方的,是新任户部清吏司主事钱秉忠。他身着崭新的官袍,腰杆挺得笔直,那张素来以不苟言笑闻名的脸上,写满了坚毅。
在他身后,是数十名皇家测绘队的队员,他们保护着那些百姓们闻所未闻奇技淫巧。
队伍的两侧和后方,则是盔明甲亮的羽林卫精锐,让所有企图靠近窥探的人,都望而却步。
这支队伍的目标,并非某个偏远的州县。
他们直奔京畿脚下,那片最肥沃、最广袤的土地——庆国公名下,象征着他家族财富与荣耀的,金谷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