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遥远的圣彼得堡,冬宫。
沙皇尼古拉一世,将远东总督穆拉维约夫那封用词惨淡的败报,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废物!一群废物!”
他如同被激怒的雄狮,在华丽的地毯上咆哮。
“五千名最精锐的哥萨克勇士,还有帝国最新式的重炮!竟然被一群茹毛饮血的东方人,打得全军覆没!”
“穆拉维约夫,他还有脸上活着回来见我?!”
宫殿内的王公大臣们,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言语。
“陛下!”外交大臣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呈上另一份文件。
“这是来自东方帝国的照会他们的措辞,十分强硬。”
“要求我们立刻撤回所有越境部队,严惩穆拉维约夫,并就此次冲突,展开正式的边境谈判。”
“谈判?”
尼古拉一世怒极反笑,“他们打赢了,就想谈判了?做梦!传我的命令,调动西伯利亚军区的两个师,我要让”
“陛下,请息怒!”
外交大臣连忙打断了他:“奥斯曼那边,局势正在急剧恶化。英国和法国的联合舰队,已经在黑海蠢蠢欲动。我们我们不能在这个时候,再在远东树立一个强大的敌人啊!”
一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尼古拉的头上。
帝国如今的重心,是在欧洲,是在与英法争夺黑海的控制权。
远东,不过是他一时兴起的敲竹杠之举。
“告诉东方来的使团”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们同意谈判。”
罗刹国同意谈判的消息,如一只报春的飞燕,越过漫长的冰原。
抵达新金陵时,整座帝都都沸腾了。
黑龙江畔那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早已通过邸报传遍了帝国各地。
而今,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北方巨熊也低下了它高傲的头颅。
这无疑是对帝国赫赫武功最直接的肯定。
太和殿之上,百官朝贺,山呼万岁之声,响彻云霄。
年轻的皇帝江源,身着九龙冕服,端坐于龙椅之上,那张英俊的脸庞因激动而微微泛红。
“陛下圣明!此战大扬我国威,罗刹小丑,不足为惧!”
一名新晋的兵部侍郎率先出列,声若洪钟。
“臣附议!”
另一名少壮派官员紧跟着站了出来:“罗刹国背信弃义,擅启边衅,如今虽败,却不可不罚!臣以为,当命其割让雅克萨以东万里之地,赔偿我朝军费白银千万两!如此,方能彰显天朝威严,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了大批年轻官员的附和。
“王大人所言极是!非如此,不足以慰我阵亡将士之英灵!”
“必须让他们尝到切肤之痛,让他们知道,帝国的疆土,寸土不可犯!”
一时间,殿内群情激昂,主张严惩罗刹国的声音,成为了绝对的主流。
这些在帝国新时代成长起来的官员,充满了自信与锐气。他们渴望用一场辉煌的外交胜利,来匹配军事上的完胜,为自己所处的这个盛世,再添上一笔浓墨重彩的注脚。
江源听着这些话,只觉得热血沸腾,每一个字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缓缓站起身,正欲开口,将这股高昂的士气,化为一道严苛的圣旨。
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队列前方,那个始终沉默不语的身影。
他的父王,摄政王江澈,今日也依制上朝。
从始至终,他只是静静地坐在自己的王座之上,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既不赞同,也不反对。
那份超然物外的平静,如同一盆清凉的泉水,瞬间让江源那有些发热的头脑,冷静了几分。
父王看得比任何人都要远,他此刻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江源深吸一口气,将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朗声道。
“众卿之意,朕已尽知。此事关乎国本,干系重大,容朕与王爷商议之后,再做定夺。退朝。”
御书房内,暖香袅袅。
宫人奉上清茶后,便悄然退下,只留下江澈与江源父子二人。
“父王,您在朝上为何不言?”
江源终究是年轻,率先打破了沉默:“儿臣以为,此乃痛打落水狗,扬我国威之绝佳时机!”
“以雷霆之势,索要土地与赔款,既能充盈国库,又能让四方蛮夷见识我帝国之威,何乐而不为?”
江澈端起茶杯,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源儿,你看这天下,如同一局棋。在你眼中,如今与我们对弈的,是谁?”
江源一愣,不假思索地答道:“自然是那罗刹国!他们陈兵北疆,窥伺我朝,如今被我们打痛了,正是我们落子围杀,奠定胜局之时。”
“呵呵。”
江澈轻笑一声,放下了茶杯。他站起身,走到书房墙壁上悬挂着的那副巨大的世界堪舆图前。
“你只看到了眼前的这头熊,却没看到,在棋盘的另一端,还有一头更饥饿的狮子,正在冷冷地注视着我们。”
他的手指,从帝国辽阔的疆域,越过广袤的西伯利亚,最后,重重地点在了遥远西方的那个岛国之上。
“英吉利。”
江源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眉头微蹙:“父王,您的意思是”
“那封从黑龙江送来的战报,你只看到了胜利,看到了缴获的火炮。”
江澈转过身,目光变得锐利而深邃,“但那枚出现在罗刹炮弹里的,与英制相似的雷管。”
“一头熊,在与我们搏斗的时候,它的爪牙里,竟然藏着狮子的技术。”
“你不觉得,这比一场战争的胜负,更值得我们深思吗?”
江澈缓缓踱步,为江源剖析着这盘被他忽略了的、更宏大的棋局。
“罗刹国看似强大,实则外强中干。”
“此刻,他们正在为了黑海的控制权,与奥斯曼帝国鏖战,而英吉利与法兰西的联合舰队,已经封锁了他们在欧洲的出海口。”
“他们在欧洲的战事,远比在我们这里要艰难得多。”
“他们之所以同意谈判,不是因为贺兰山打得有多好,而是因为他们被欧洲的事务所牵制,无法在远东投入更多的力量。”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当然可以挥舞大棒,从它身上撕下几块血淋淋的肉来。”
“但那样做的结果是什么?是彻底激怒这头熊,让它在缓过气来之后,将我们视为不死不休的死敌。”
“而那头远在天边的狮子呢?它会一边向我们兜售更多的雷管,一边向那头熊出售更先进的步枪,坐山观虎斗,乐见其成,直到我们两败俱伤,它再从容地跳出来,收拾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