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岭镇,“金穗现代农业科技示范园”后门。
这是一条平时专门用来运送所谓“特供物资”的隐蔽柏油路,直通五公里外的襄南绕城高速。
此时,几辆没有任何标识的厢式货车正轰鸣着驶出大门,卷起一阵尘土。
紧跟在货车后面的,是一辆黑色的奔驰s600轿车。
“方厅,就是那辆车!”
趴在路边排水沟里的老周,指着那辆奔驰车,声音急促,“周书记的情报里说了,赵金穗的情妇苏丽,平时就开这辆车!她是财务总监,手里肯定拿着最核心的账本!”
“想跑?”
方志新吐掉嘴里的泥水,眼神如刀。
“小赵,动手!”
随着方志新一声令下,一直潜伏在暗处的小赵猛地冲上路面。
小赵直接搬起路边一块几十斤重的大石头,狠狠地砸向最后面的一辆负责断后的越野车挡风玻璃。
“哗啦!”
挡风玻璃碎裂,越野车猛地急刹,横在路中间。
车上的两个保镖还没反应过来,方志新已经像猎豹一样扑了上去。他拉开车门,一把将驾驶座上的保镖拽下来,一记手刀砍在对方脖颈大动脉上,干净利落。
另一个保镖刚想掏刀,就被随后赶到的小赵用枪托砸晕。
“上车!追!”
方志新跳进驾驶室,发动引擎。老周和小赵迅速钻进车里。
被抢来的这辆越野车是一辆经过改装的丰田霸道,动力强劲。
方志新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发出一声咆哮,像离弦之箭一样冲了出去,死死咬住了前面那辆黑色的奔驰。
襄南绕城高速。
雨后的路面湿滑,但两辆车的速度都已经飙到了160迈以上。
奔驰车里,一个打扮妖艳、此时却面容惊恐的女人——苏丽,正死死抱着一个黑色的皮箱,对着电话尖叫。
“赵总!有人追我!是刚才那辆保镖的车,但是开车的人换了!他们一直撞我!”
电话那头,赵金穗的声音也在发抖,但背景里传来了王振海阴冷的咆哮声。
“告诉那个女人!把东西带走!带不走就烧了!绝对不能落到那帮人手里!”
“还有,让你的人拦住他们!不管用什么办法,哪怕是制造车祸,也要把那辆车给我撞废!”
赵金穗挂断电话,对着对讲机狂吼:“老三!老四!你们在前面收费站吗?别管什么红绿灯了!给我逆行上去!撞死后面那辆霸道!王书记说了,事成之后给你们一千万安家费!”
高速公路上,生死时速。
方志新紧握方向盘,目光死死锁定前方的奔驰车。
“方厅,前面的货车开始撒东西了!”小赵惊呼。
只见前方那几辆负责掩护的厢式货车,突然打开了后车厢门。几个蒙面大汉竟然直接把车厢里的木箱、桌椅,甚至还有一些为了阻挡追击而特意准备的油桶,一股脑地往路面上扔。
“砰!砰!”
油桶滚落,虽然没炸,但在高速行驶中这就是致命的路障。
方志新猛打方向盘,越野车在高速公路上走出了一个惊险的“s”形,避开了滚落的油桶,但车速也不得不降了下来。
“这帮疯子!”老周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抓着扶手,“这是在杀人啊!”
“坐稳了!”
方志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们越是疯狂,说明那个皮箱里的东西越重要!”
“小赵,把安全带勒紧!我要撞过去了!”
方志新看准一个空档,再次深踩油门。
霸道车的v8引擎发出轰鸣,直接撞开了几个挡路的木箱,碎片飞溅。
就在车头即将贴近奔驰车尾部的时候,异变突生。
前方的应急车道上,突然冲出来两辆重型渣土车。
这两辆车没有开灯,就像是两头潜伏在黑夜里的怪兽,突然咆哮着逆行冲了过来!
一左一右,正好封死了方志新的所有去路。
这是必杀局!
“方厅!前面!”小赵大喊。
如果是普通司机,这一下肯定会本能地踩刹车或者猛打方向,那样唯一的结局就是被渣土车碾成肉泥。
但方志新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的老警察。
在零点一秒的瞬间,他做出了一个极其疯狂的决定。
“抓紧!!!”
方志新没有踩刹车,反而猛踩油门,同时猛打方向盘,朝着两辆渣土车中间那唯一的、仅有一米多宽的缝隙——也就是高速护栏的方向,冲了过去。
“滋——!!!”
越野车的左侧车身狠狠地剐蹭在中央隔离带的钢制护栏上,爆出一串耀眼的火花。右侧反光镜则直接被渣土车的保险杠撞飞。
“轰!”
一声巨响。
越野车像是被两头巨兽挤压的小舟,在巨大的冲击力下腾空而起,在空中翻滚了两圈,然后重重地砸在路面上,滑行了数十米,最后撞在护栏上,底朝天停了下来。
那两辆渣土车因为车速过快,刹车不及,也狠狠地撞在了一起,堵死了整个路面。
前面的奔驰车因为这惊天动地的车祸,吓得方向盘一歪,一头撞在了路边的隔音屏上,引擎盖冒起了白烟。
死一般的寂静。
雨水滴落在滚烫的引擎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翻倒的越野车里,安全气囊全部弹出。
“咳咳……”
方志新倒挂在驾驶座上,满脸是血。那是刚才翻滚时被碎玻璃划破的。
他感觉天旋地转,左臂传来钻心的剧痛,应该是骨折了。
“老周……小赵……”
他艰难地呼唤着。
“方厅……我还在……”后座传来老周微弱的声音,“腿……腿卡住了……”
“我也活着……”副驾驶的小赵满头是血,正在努力割断安全带。
方志新咬着牙,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抽出腰间的匕首,割断安全带。
“噗通。”
他重重地摔在车顶棚上。
剧痛让他差点昏过去,但他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一脚踹开车门,从变形的车厢里爬了出来。
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迹,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手里依然紧紧握着那把92式手枪。
不远处,那辆撞毁的奔驰车里,苏丽正推开车门,抱着那个黑色皮箱,踉踉跄跄地想要往路边的农田里跑。
“站住!”
方志新大吼一声,声音沙哑而恐怖。
苏丽回头,看到满脸鲜血、如同厉鬼一般的方志新,吓得尖叫一声,高跟鞋一歪,摔倒在泥水里。
方志新拖着伤腿,一步步逼近。
此时,那两辆渣土车上跳下来几个手持铁棍的打手。他们看到方志新居然还没死,愣了一下,随即恶狠狠地围了上来。
“弄死他!拿那个箱子!”
领头的打手喊道。
方志新停下脚步,抹了一把遮住眼睛的血水。他并没有看那些打手,而是抬起枪口,直接对准了苏丽——手中的皮箱。
“不想死就给我滚!”
方志新转过头,那双充满杀气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几个打手。
“我是省公安厅副厅长方志新!支援的大部队还有五分钟就到!你们现在跑,算斗殴!要是敢再往前一步,算谋杀警务人员!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死刑!”
这一声吼,带着特警独有的威慑力。
那几个打手犹豫了。他们只是拿钱办事的流氓,看到这场面已经吓破了胆,再听说大部队要来,哪里还敢拼命?
远处,隐约传来了警笛声。那不是王振海控制的市局警车,而是那种特有的、急促的防暴警报声——那是祁同伟调动的武警和特警总队到了!
“妈的,条子来了!快跑!”
打手们一哄而散,跳下护栏钻进了农田。
方志新没有追。他也没力气追了。
他走到苏丽面前。
苏丽蜷缩在泥地里,浑身发抖,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皮箱。
“给我。”
方志新伸出血淋淋的手。
“别杀我……别杀我……都是赵金穗让我干的……”苏丽崩溃大哭。
方志新一把夺过皮箱,用枪托砸开锁扣。
箱子弹开。
里面除了几根金条和几本护照外,最上面赫然放着一本厚厚的、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以及好几个标着年份的移动硬盘。
方志新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
“2018年1月,送王振海现金200万(茶叶盒装)。”
“2018年3月,转账至海外账户(王振海之子)50万美元。”
“备注:长岭镇良种补贴回扣款。”
密密麻麻数百条账目,触目惊心。
这就是传说中的——《行贿日记》。
也是钉死王振海的最后一颗棺材钉。
“呵呵……”
方志新看着这本带血的日记,发出了一声嘶哑的笑声。
他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公路上,靠着护栏,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远处,无数的红蓝警灯闪烁,将漆黑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直升机的轰鸣声在头顶响起。
“方厅!方厅!”
特警总队的战友们冲了过来,有人在喊军医,有人在警戒。
方志新把皮箱紧紧抱在怀里,对着冲过来的战友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拿出卫星电话,颤抖着拨通了祁同伟的号码。
“书记……我是志新。”
“人抓到了。证据……拿到了。”
“我还活着。”
电话那头,向来沉稳的祁同伟,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颤抖和掩饰不住的激动。
“好!好样的新子!”
“你在原地等着。我亲自带人来接你。”
“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方志新挂断电话,仰头看着天空。
暴雨终于彻底停了。
东方的天际,露出了第一缕微弱的晨曦。
那是属于襄南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