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后的清晨,空气中本该弥漫着泥土的清香,但在襄南市长岭镇,这股清香里却夹杂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与压抑。
天刚蒙蒙亮,方志新带着两辆普通的黑色桑塔纳,沿着泥泞不堪的乡间土路,悄无声息地驶入了长岭镇的地界。
为了不引人注目,他们特意换下了警服,换上了便装,连车牌都换成了本地的农用车牌照,对外宣称是省城来的“农资采购员”。
然而,车子刚一进村口,方志新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这是一个拥有三千多人口的大镇,正是农忙时节,往常这个时候,田间地头应该到处是劳作的身影,村道上应该满是赶着牛羊、开着拖拉机的村民。
可现在,整个村庄像是一座死城。
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连条狗叫声都没有。
偶尔有两个老人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看到外地牌照的车驶过,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抱着板凳就钻回了屋里,“咣当”一声关上了院门。
“方厅,这气氛……怎么跟进了敌占区似的?”开车的特警队员小赵握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老百姓这是在怕什么?”
方志新没有说话,只是透过贴着深色膜的车窗,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
他看到,在村口的几棵大槐树下,停着几辆没牌照的摩托车。
几个光着膀子、胳膊上纹着青龙白虎的年轻人,正叼着烟,手里拎着红漆棍棒,在那儿晃晃悠悠。
他们的胳膊上戴着鲜红的袖箍,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防火联防”。
“防火?”老周坐在后排冷笑一声,“刚下完暴雨,到处都是水坑,防哪门子的火?这分明是防人!”
车子继续往里开。方志新示意在一家挂着“长岭镇便民超市”的小卖部前停下。
“下车,买包烟,探探路。”
方志新推门下车,老周紧随其后。
小卖部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到动静,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没精打采地问道:“买啥?”
“大爷,拿包烟。”方志新递过去一张百元大钞,顺势问道,“跟您打听个事儿,咱们这儿有个叫刘老根的吗?听说他家麦子种得好,我是来收麦子的。”
刘老根,正是那封血书上的领头签名人之一。
听到“刘老根”三个字,老头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刚拿出来的烟掉在了柜台上。
他警惕地看了一眼方志新,又偷偷瞄了一眼门外那几个正在往这边张望的“联防队员”,脸色瞬间变了。
“没有!不认识!这儿没这个人!”
老头把钱推回来,挥着手像赶瘟神一样:“不卖了不卖了!赶紧走!我们这儿没麦子卖!”
“大爷,我这钱是真的……”
“走啊!听不懂人话吗?!”老头突然压低声音,眼神里满是恐惧和焦急,“别在这儿瞎打听!想活命就赶紧滚!”
说完,他竟然直接把卷帘门拉了下来,“哗啦”一声,把方志新和老周关在了门外。
方志新和老周对视一眼,心中的寒意更甚。
一个普通的村民,听到一个名字就有这么大的反应,这背后到底是多大的恐惧?
就在这时,那几辆摩托车轰鸣着开了过来。
“喂!干什么的?!”
领头的一个黄毛青年,骑着一辆改装过的鬼火摩托,手里拎着一根用胶带缠着的棒球棍,嚣张地停在方志新面前。他身后的四五个混混也围了上来,一个个流里流气,眼神不善。
“我们是收粮的。”方志新不动声色,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中华烟,笑着递过去,“兄弟,抽根烟。”
“收粮?”黄毛没接烟,而是用棍子戳了戳方志新的车轮胎,“这儿的粮都被金穗集团包圆了,没你们的份。识相的赶紧滚蛋!”
“兄弟,这就霸道了吧?买卖自由嘛。”小赵忍不住插了一句。
“自由?”黄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起来,“在长岭镇,王书记的话就是法,金穗集团就是天!还自由?我看你们是皮痒了!”
他猛地举起棍子,指着方志新的鼻子:“给你们三分钟,立马调头滚出长岭镇!否则,别怪兄弟们手里的家伙不长眼,把你们当‘纵火犯’抓起来!”
“纵火犯?”方志新眯起了眼睛,手已经摸向了腰间。
只要这帮人敢动手,他有把握在五秒钟内让他们全部躺下。
“方……老板。”老周突然按住了方志新的手,低声道,“别冲动。咱们是来查案的,不是来打架的。要是现在亮了身份,王振海那边就彻底惊了。”
方志新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手。
“行,兄弟,我们走。”
方志新转身上车,透过后视镜,他看到那个黄毛正得意洋洋地对着地上吐了一口痰,拿出手机似乎在给谁汇报。
“方厅,去哪?”小赵问,“这村子封得太死,进不去啊。”
“不去刘老根家了。”方志新看着车窗外,“去前面的学校。”
“学校?”
“刚才那个大爷虽然赶我们走,但他关门的时候,眼睛一直往西边瞟。西边只有一座建筑——长岭镇小学。”
……
长岭镇小学位于村子的西头,是一座两层的小破楼。围墙塌了一半,操场上长满了杂草,只有那面国旗依然鲜艳。
车子停在学校门口。方志新让小赵留在车上警戒,自己带着老周走了进去。
正是课间时间,但操场上并没有孩子在玩耍。几个孩子缩在走廊的角落里,怯生生地看着这两个陌生人。
“你们找谁?”
一个清脆却带着几分警惕的声音响起。
方志新转过头,看到一个年轻的女孩抱着几本书站在办公室门口。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像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老师你好,我们是……路过的,想借个厕所,顺便讨口水喝。”方志新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
女孩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她的目光在方志新那双虽然穿着便鞋、但依然能看出长期训练痕迹的脚上停留了一秒,又看了看他不经意间挺直的腰杆。
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厕所在那边。水在办公室,自己倒。”
女孩冷冷地说完,转身就要进屋。
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女孩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向方志新撞来,手里的书撒了一地。
“小心!”
方志新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对不起,对不起……”女孩显得很慌乱,连忙蹲下身捡书。
方志新也蹲下来帮忙。
就在两人的手触碰到一起时,方志新感觉到手心里多了一个硬硬的小纸团。
他猛地抬头,正好对上女孩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冷漠,而是充满了急切、恐惧,还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祈求。
“快走……”
女孩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说道。
“别去村里,别信任何人。”
“看纸条。”
说完,女孩一把抢过方志新捡起的书,像是受了惊吓一样,红着脸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办公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方志新站起身,不动声色地将手插进口袋,握紧了那个纸团。
“方厅,怎么了?”老周走过来,疑惑地问道。
“有线索了。”方志新低声说道,“走,回车上。”
回到车里,方志新关上车窗,确定四下无人后,才小心翼翼地展开那个纸团。
那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用铅笔匆匆忙忙地写着一行字:
“血书是真的。刘老根被抓了。去查村东头的农机站,那里的机器全是废铁,发票是假的!”
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一个小小的、带着泪滴的笑脸。
“农机站……”
方志新看着纸条,眼中精光暴涨。
如果说血书是引子,那么这个农机站,就是撕开襄南这个铁桶的第一道切口。
“小赵,看地图。”
方志新把纸条塞进嘴里,嚼碎咽了下去。
“目标:长岭镇农机站。全速前进!”
“是!”
黑色的桑塔纳发出一声咆哮,卷起地上的泥水,向着村东头疾驰而去。
而在他们身后,那所破败的小学窗户后,那个年轻的女支教老师正躲在窗帘缝隙里,双手合十,默默地祈祷着。
这是这个沉默的村庄里,发出的唯一一声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