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天,天空高远而澄澈。
红墙黄瓦在金色的阳光下透着一股庄严的历史厚重感。然而,对于刚刚从汉东飞回来的侯亮平来说,这份庄严此刻却像是一块巨石,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是一次没有提前张扬的休假。或者说,是一次近乎“逃亡”般的归巢。
钟家那座位于胡同深处的四合院,依旧幽静雅致。院子里的石榴树挂满了果实,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地叫着。
侯亮平提着简单的行李箱,站在自家门口,竟然生出了一种“近乡情更怯”的迟疑。
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早已僵硬的面部肌肉,试图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然后推开了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亮平回来了?”
正在院子里修剪花草的保姆王阿姨惊喜地喊道,“怎么也没提前打个电话,钟老刚才还在念叨你呢。”
“王姨,临时决定的,想给家里个惊喜。”侯亮平放下箱子,声音有些疲惫。
“快进屋吧,小艾去单位了,钟老在书房呢。”
侯亮平点了点头,穿过庭院,走向那间他既熟悉又畏惧的书房。每走一步,他在汉东这一年来的遭遇——那些被架空的无奈、被孤立的尴尬、被无视的屈辱,就像电影胶片一样在他脑海中快速回放。
他是带着委屈回来的,也是带着求救的信号回来的。
“爸。”
推开书房的门,侯亮平轻声叫道。
书桌后,一位满头银发但精神矍铄的老人正戴着老花镜,翻阅着当天的《内参》。听到声音,钟正国缓缓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落在侯亮平身上。
那目光并不严厉,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
“回来了?”钟正国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没有寒暄,没有拥抱,只有一种只有在政治家庭才有的冷静与克制。
侯亮平坐下,双手有些局促地放在膝盖上。在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岳父面前,他觉得自己永远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瘦了。”钟正国打量了他一番,淡淡地评价道,“看来汉东的水土,确实不太养人。”
这一句话,瞬间击溃了侯亮平所有的心理防线。
“爸……”侯亮平的眼圈红了,声音哽咽,“那里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祁同伟……他把汉东搞成了一个独立王国!”
“独立王国?”钟正国眉毛一挑,并没有顺着他的话说,而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话可不能乱说。祁同伟是省委副书记,是在省委集体领导下开展工作的。怎么就成独立王国了?”
“爸,您不知道!”侯亮平急切地辩解道,“表面上是集体领导,实际上整个政法系统,从公安到检察,再到法院,全是他的人!特别是反贪局,那个林峰,就是祁同伟的影子!他把‘天网’系统变成了他个人的私器,所有的数据、所有的案件,都要经过他的‘技术审批’。我这个局长,连查个科级干部的权限都没有!”
“我想查案,他们用程序卡我;我想调研,他们用纪委截胡我。我在那里,就是个摆设,是个橡皮图章!爸,您是没看到,开会的时候,祁同伟那是众星捧月,而我……我就像个多余的小丑!”
侯亮平越说越激动,将这一年来积压在心底的怨气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他们搞的那套‘法治化’,根本就是虚伪的!是用合法的手段掩盖权力的垄断!在这种环境下,我根本没法开展工作,更别提履行反贪局长的职责了!”
钟正国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直到侯亮平发泄完,气喘吁吁地瘫坐在椅子上,他才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说完了?”钟正国问道。
“说……说完了。”
“亮平啊。”钟正国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书架前,背对着侯亮平,“你这一年来,在汉东最大的收获,就是学会了抱怨吗?”
侯亮平一愣:“爸,我不是抱怨,我是陈述事实……”
“事实?”钟正国猛地转身,声音陡然提高,“事实是祁同伟把汉东治理得井井有条!事实是汉东的各项治安指标和廉政指数在全国名列前茅!事实是京城考察组刚刚给了汉东‘法治建设示范省’的评价!”
“你指责他搞‘独立王国’,你有证据吗?你指责他‘权力垄断’,但他哪一项决策不是走了法定程序?哪一项任命不是经过了组织考察?”
钟正国走到侯亮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透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严厉。
“你输了,亮平。你彻彻底底地输了。”
“你输在太天真,输在太傲慢。你以为拿着尚方宝剑就能斩妖除魔,却不知道现在的官场,早就不是靠喊口号就能解决问题的时代了。”
“祁同伟用的是‘阳谋’,用的是‘制度’。他站在了时代发展的潮头上,用数字化、法治化的手段去重塑权力结构。而你呢?你还停留在过去那种‘青天大老爷’的思维里,想靠个人的单打独斗去挑战整个系统。”
“这不仅是能力的差距,更是格局的差距!”
侯亮平被骂得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从未见过岳父对自己发这么大的火,也从未听过如此直白而残酷的评价。
“爸……那我该怎么办?”侯亮平低下了头,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我真的待不下去了。再待下去,我会废掉的。”
钟正国看着眼前这个备受打击的女婿,眼中的严厉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毕竟是自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
“调回来是不可能的。”钟正国坐回椅子上,语气恢复了平静,“你现在是正厅级干部,若是灰溜溜地调回京城,那就是逃兵。咱们钟家丢不起这个人,你也背不起这个骂名。以后在京城的圈子里,你还怎么抬得起头?”
“那……去别的省?”侯亮平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去哪都行,只要不是汉东。”
钟正国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在盘算着全国的政治版图,寻找着一个既能容纳侯亮平,又能让他有机会翻身的地方。
“去南方不行,那里经济太发达,关系网太密,你玩不转;去西部也不行,那里太偏,容易被边缘化。”
钟正国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名字,和一个地方。
“临江省。”
钟正国睁开眼睛,吐出这三个字。
“临江?”侯亮平有些茫然,“为什么是临江?”
“因为那里有你的老熟人。”钟正国意味深长地说道,“高育良现在是临江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
“高老师?!”侯亮平惊呼出声,“爸,这……这怎么行?高老师和祁同伟是穿一条裤子的,他是祁同伟的恩师!我去了他手下,那不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吗?祁同伟肯定会通过高育良继续整我的!”
“你懂什么!”钟正国瞪了他一眼,“政治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师生,只有永远的利益。”
“高育良是祁同伟的老师不假,但现在祁同伟在汉东如日中天,风头甚至盖过了高育良。你觉得作为一个老师,一个曾经的汉东政法王,高育良看着自己的学生比自己还威风,心里会一点想法都没有?”
“而且,临江的情况很特殊。”钟正国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份内部资料,扔给侯亮平,“你自己看看。”
侯亮平疑惑地接过资料,翻看了几页。
“临江省这几年经济发展很快,尤其是省会京海市,gdp增速连续三年全国第一。但是,矛盾也很尖锐。京海市委书记李达康,是个出了名的‘霸道书记’。”
“李达康?”侯亮平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以前在汉东当过京州市委书记的那个?”
“对,就是他。”钟正国点点头,“李达康这个人,搞经济是一把好手,但作风强势,甚至有些独断专行。在临江,他仗着有政绩,经常跟省委唱反调。高育良作为专职副书记,对李达康这种‘不听话’的诸侯,很是头疼。”
“高育良是学者型官员,讲究谋略,不善于硬碰硬。而李达康是实干派,软硬不吃。”
钟正国看着侯亮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亮平,你的性格,在汉东是劣势,但在临江,可能就是优势。”
“高育良需要一把刀。一把敢冲、敢咬、敢跟李达康硬碰硬的刀。”
“你去了临江,虽然名义上是高育良的下属,但实际上,你是他用来制衡李达康的一枚重要棋子。只要你把矛头对准李达康,高育良不仅不会打压你,反而会暗中支持你。”
“这就是所谓的‘驱虎吞狼’。”
侯亮平听得目瞪口呆。他虽然不懂那些深奥的政治权谋,但他听懂了一点:去临江,有仗打,有人撑腰,而且对手是那个霸道的李达康。
“可是……爸,高老师会接受我吗?毕竟我和祁同伟闹得这么僵。”
“他会接受的。”钟正国自信地笑了笑,“高育良是个聪明人。送上门的刀,他为什么不用?再说了,我会亲自给他打个电话,把这层窗户纸捅破。这也是给他一个面子,让他知道,咱们钟家是记情的。”
“而且,这也是你最后的机会。”
钟正国站起身,走到侯亮平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亮平,在汉东跌倒了,就要在汉东的隔壁爬起来。”
“去了临江,别再像个愣头青一样四处乱撞。要学会审时度势,学会借力打力。既然高育良想用你,你就让他用。只要你能把李达康的问题查出来,只要你能把京海市那个盖子揭开,那你就是功臣!”
“到时候,无论是高育良,还是上面,都会对你刮目相看。”
“这,才是你翻身的唯一路径。”
侯亮平握着手中的资料,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他在汉东受够了窝囊气,受够了那种有力无处使的憋屈。他需要一个战场,一个能让他释放攻击性、能让他证明自己价值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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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京海,李达康。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充满了火药味的地方。
“好!”侯亮平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了那种久违的斗志,“爸,我听您的!我去临江!”
“我不怕李达康霸道,我就怕没案子查!只要让我查案,哪怕是把天捅个窟窿,我也在所不惜!”
钟正国看着女婿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欣慰地点了点头,但心里也不免叹了口气。
这孩子,还是太锋利了。
这把刀,送去临江,不知道会把那里搅成什么样。
但无论如何,总比废在汉东要强。
“行了,既然决定了,这几天就在家好好休息。调动的事,我会安排。”钟正国挥了挥手,“出去吧,陪小艾说说话。她这一年也跟着你担惊受怕的。”
“是,爸。”
侯亮平站起身,提着行李箱走出了书房。
当他再次站在庭院里时,秋日的阳光似乎不再那么刺眼,反而多了一丝暖意。
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心中默默发誓:
“祁同伟,你把我赶出了汉东。但你等着,等我在临江站稳了脚跟,等我拿下了李达康,咱们再来算这笔账!”
风起于青萍之末。
一场跨越两省的政治博弈,随着侯亮平这次充满悲壮色彩的“求援”,悄然拉开了序幕。
……
汉东的秋风,吹黄了省委大院里的梧桐树叶。
虽然已是深秋,但对于汉东省政法系统来说,这却是一个收获的季节。
各项改革措施落地生根,“天网”系统的全面覆盖让社会治安达到了前所未有的良好状态。
省委副书记办公室。
祁同伟正站在窗前,修剪着一盆刚刚送来的君子兰。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仿佛手里拿的不是剪刀,而是雕刻时光的刻刀。
“咚咚。”
两声轻且急促的敲门声。
“进。”祁同伟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