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局长办公室。
这里的气氛,早已没了半个月前那种“磨刀霍霍向猪羊”的亢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和平庸。
办公桌上,堆满了卷宗。但这些卷宗不再涉及什么“百亿大案”,不再涉及什么“省委高官”,而是一堆鸡毛蒜皮的基层腐败案。
“侯局,这是水利局水政监察大队一个副大队长的案子。”陆亦可将一份薄薄的案卷放在桌上,语气里透着一股意兴阑珊,“涉嫌收受非法采砂船主的贿赂,总金额……八万三千块。”
侯亮平手里转着那支钢笔,目光呆滞地看着那份卷宗。
八万三千块。
放在以前,这种案子连看都不会让他看一眼,直接扔给基层院去办了。但现在,这成了他这个正厅级反贪局长必须要亲自过问的“重点工作”。
因为,这是“合规”的。这是“安全”的。这是祁同伟画给他的那个圈子里,唯一允许他折腾的范围。
“查。”侯亮平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不管金额大小,只要是腐败,就要查到底。这是我们的职责。”
话虽漂亮,但听起来却像是一句自我安慰的梦呓。
陆亦可看着侯亮平那张有些消瘦、甚至长出了青涩胡茬的脸,心里一阵发酸。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敢把天捅个窟窿的“猴子”,现在就像是被拔了毛的凤凰,被关在笼子里捉虱子。
“侯局,咱们……就真的这么耗着?”陆亦可忍不住问道,“栾河新区的线索明明就在那里,虽然那个王珂被抓了,但只要我们……”
“我说过,那个案子封存!”侯亮平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的厉色,“亦可,你还没看明白吗?现在不是案子的问题,是‘资格’的问题。”
“我们在汉东,已经丧失了查办大案的‘资格’。”
“只要我们敢动一下,祁同伟就会有一百种‘合法’的手段等着我们。上次是保密局,下次可能就是纪委,或者是……”
侯亮平没说下去。他想起了那天在疗养院被强行带走的屈辱,想起了在分局签下的那份笔录。那就像是一道烙印,时刻提醒着他:在汉东这盘棋局里,他已经是个“戴罪之身”。
“去吧,把这个采砂的案子办好。”侯亮平挥了挥手,声音疲惫,“至少,让我们有点事做,别让人觉得反贪局关门了。”
陆亦可叹了口气,抱着卷宗走了出去。
门关上。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感到一种深深的孤独。
他在等一个电话。
自从那天“老首长”发火之后,他就一直在尝试联系他在京城的最后底牌——他的岳父,那位在政法系统有着极高威望的老人。他写了一份长达万字的《关于汉东省反腐工作面临的系统性困境与思考》,通过秘密渠道递了上去。
他在信里痛陈祁同伟搞“独立王国”,用技术壁垒对抗监督,用行政手段干预司法。他希望岳父能看清祁同伟的真面目,能从更高层面给他一点支持,哪怕只是一句鼓励。
“叮铃铃……”
桌上的私人手机终于响了。
侯亮平猛地睁开眼,看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归属地的加密号码。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按下了接听键。
“喂,爸……是我,亮平。”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一丝委屈和期盼。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却比他预想的要苍老,也要冷淡得多。
“亮平啊,你的信,我看了。”
老人的声音很慢,很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爸,汉东的情况真的很严重!祁同伟他……”
“够了。”老人打断了他。
“亮平,你太让我失望了。”
侯亮平愣住了,握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
“我让你去汉东,是让你去锻炼的,是让你去学习怎么在复杂的政治环境中开展工作的。不是让你去当‘堂吉诃德’的!”
“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私自动用最高检技术资源?强行穿透省级数据库?还被人家抓了现行!你知道那份《关于汉东省近期发生严重信息安全责任事故的紧急报告》在京城引起了多大的震动吗?”
“现在连最高检的领导都在做检讨!说管理不严,险些酿成重大安全事故!”
“你这是在查案吗?你这是在给组织添乱!是在给政法系统抹黑!”
侯亮平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爸,我那是为了取证!祁同伟他把所有路都堵死了,我……”
“路堵死了,你就去撞墙?”老人的语气严厉起来,“祁同伟为什么能堵死你的路?因为他站在了‘规矩’的一边!他用的是阳谋!而你呢?你用的是旁门左道!”
“亮平,你要明白。反腐,不仅要有雷霆手段,更要有政治智慧。祁同伟在汉东搞的那一套‘法治化’、‘数字化’,虽然霸道,但他站得住脚,他拿出了成绩,他稳住了局面。京城考察组对他的评价很高。”
“在这种大势之下,你还要逆势而为,去翻旧账,去搞对抗,这就是不识时务!”
“爸……那我该怎么办?”侯亮平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一手遮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蛰伏。”
老人吐出了两个字。
“收起你的爪子,藏起你的锋芒。在汉东,老老实实地办你的案子,哪怕是抓苍蝇,也要办成铁案。”
“你要学会向祁同伟学习。学习他是怎么用规则杀人的,学习他是怎么把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里的。”
“至于其他的……”老人的声音变得意味深长,“风水轮流转。只要你还在牌桌上,就总有机会。但如果你现在就被踢出局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记住,汉东的情况复杂,需谨慎行事。不要再给我,也不要再给最高检惹麻烦了。”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这一声声盲音,像是锤子一样,把侯亮平最后的一丝傲气,彻底砸碎了。
连岳父都让他“蛰伏”,让他“学习”。
这意味着,在京城高层的眼中,祁同伟现在的地位,已经稳如泰山,不可撼动。而他侯亮平,成了一个不懂事、乱惹祸的“坏孩子”。
侯亮平慢慢放下手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椅子上。
他看着窗外。
汉东的天,依然很蓝。但这片蓝天,不属于他。
那是祁同伟的天。
……
省委大院,副书记办公室。
阳光明媚。
祁同伟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文件。
这是反贪局呈报上来的《关于近期工作调整及重点案件侦办计划的报告》。
报告很长,措辞很谦卑。里面详细列出了反贪局未来半年的工作计划,全是关于“加强队伍建设”、“规范执法程序”、“深挖基层微腐败”的内容。对于之前的“栾河新区”和“大风厂”,只字未提。
而在报告的最后,有着侯亮平亲笔签下的名字。
那字迹,不像以前那么飞扬跋扈了,显得有些拘谨,甚至有些沉重。
“呵呵。”
祁同伟轻笑一声,将报告扔在桌上。
“看来,这只猴子,终于被压在五指山下了。”
坐在对面的林峰,推了推眼镜,神色依然警惕:“祁书记,虽然他现在老实了,但我监控到,他最近在私下里开始研究大量的法律条文和行政审批流程。他似乎……真的在学习。”
“学习是好事。”祁同伟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怕就怕他不学无术,只会瞎闯。”
“祁书记,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放松一点对他的……”
“不。”
祁同伟打断了林峰,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孤鹰虽然蛰伏了,但它的爪子还在,牙齿还在。”
“侯亮平这种人,我是了解的。他这种‘蛰伏’,不是认输,是在等机会。他在等我犯错,等汉东出乱子。”
“只要我露出一丝破绽,他就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面飘扬的五星红旗。
“林峰,你要记住。”
“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没有永远的胜利,只有暂时的平衡。”
“告诉李莎莎,‘天网’对反贪局的监控等级,不仅不能降,还要升。”
“我要知道侯亮平每天见了谁,说了什么,甚至……他在看什么书。”
“既然把他关进笼子了,那就得把笼子看好了。别让他有机会变成吃人的猛兽。”
林峰站起身,恭敬地低头:“是!我明白了!”
祁同伟转过身,背对着阳光。
他的身影在办公室的地面上拉得很长,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汉东的政法系统,终于在这个夏天,迎来了真正的大一统。
无论是公安、检察、还是反贪,所有的力量,最终都汇聚到了这间办公室,汇聚到了这个男人的手中。
祁同伟看着那份侯亮平的“降书”,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微笑。
“侯亮平,好好学吧。”
“这汉东的规矩,够你学一辈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