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建林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明白了。
这哪里是秋后算账。
这分明是一份天大的信任，和一个前所未有的挑战！
他猛地站起身，再次敬礼，这一次，他的吼声比在训练场上还要洪亮。
“保证完成任务！”
那股冲上天灵盖的热血，来得快，去得也快。
谭建林敬礼的手还没放下，脑子已经从刚才的激动中冷静了下来。
他看着师长罗中山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心里头那点小火苗，瞬间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保证完成任务？
话说得是挺响亮。
可这任务怎么完成？
从他手底下那群嗷嗷叫的兵王里，只挑十个人。
这不叫选拔。
这叫割肉。
谭建林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开口。
“师长，这个……选拔的标准，能不能给个方向？”
他斟酌着词句，试图让自己的问题听起来不那么蠢。
“您也知道，这帮兵，都是从各个部队抽调上来的尖子。”
“有玩狙的，有搞爆破的，有开车的，还有玩电脑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绝活，真要掰扯起来，谁也不服谁。”
“您总得告诉我，这次任务，咱们是需要一把锋利的矛，还是一面坚固的盾？”
谭建林一口气说完，眼睛紧紧盯着罗中山，希望能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线索。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方向错了，选出来的人再牛，到了战场上也是白给。
罗中山听完，却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又走回了窗边。
谭建林的心又悬了起来。
师长这习惯可真折磨人。
“我不要矛，也不要盾。”
罗中山的嗓音从窗边传来，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我要的，是能在任何情况下，自己变成矛，或者变成盾的人。”
他转过身，锐利的目光扫过谭建林。
“你以为，这几个月，我只是让你们在这里瞎练？”
“不。”
“从他们踏进这个营区的第一天起，他们每个人的数据，每一次训练的成绩。”
“每一次犯的错，每一次的灵光一闪，我这里都有一本账。”
罗中山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那本账，比谁都清楚。”
谭建林彻底愣住了。
他一直以为，师长只是宏观把控，具体的训练和观察都是他这个直属长官在做。
闹了半天，自己才是那个在第二层的人。
师长，早就在大气层了。
“所以，你不用担心标准。”
罗中山重新坐回椅子上，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你的任务很简单，也很粗暴。”
“给他们制造麻烦，制造天大的麻烦。”
“把他们逼到绝境，让他们把所有藏着掖着的看家本事，全都给我亮出来。”
“你负责演，我负责看。”
“谁是骡子谁是马，我心里有数。”
谭建林倒吸一口凉气。
他彻底明白了。
这次所谓的选拔，根本不是一场考试。
这是一场真人秀。
还他娘的是极限生存类的。
而他，就是那个负责发布任务，制造难度的“总导演”。
师长，则是那个手握最终投票权的“评委”。
这盘棋，下得也太大了。
“报告师长！”
谭建林再次站得笔直。
“我申请两天时间。”
“什么？”罗中山眉头微皱。
“我需要两天时间，彻底休息一下，也重新规划一下最后的选拔方案。”
谭建林解释道，“脑子现在有点乱，我怕搞砸了。”
他这是实话。
信息量太大，他需要消化。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为那群还蒙在鼓里的兵，好好设计这最后一道关卡。
罗中山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点了点头。
“可以。”
“但只有两天。”
“两天后，我要看到你的最终方案。”
“是！”
谭建林敬了个礼，转身准备离开。
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又传来了罗中山的嘱咐。
“建林。”
“记住，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对任何人，都不能透露半个字。”
“包括你最信任的兵。”
谭建林身体一顿，没有回头，只是沉稳地应了一声。
“明白。”
“咔哒。”
门被关上。
走在通往宿舍的路上，傍晚的凉风吹在脸上，却吹不散谭建林心里的那团乱麻。
他终于彻底想通了。
什么狗屁的最终演习。
这根本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淘汰赛！
从这帮兵蛋子被选进这个集训队开始，他们就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之前的每一次训练，每一次考核，每一次对抗……
全都是在给他们每个人打分。
好家伙。
自己还傻乎乎地带着他们练，以为是在为最后的演习做准备。
合着从一开始，每个人头顶上都悬着一个看不见的计分器。
而接下来他要组织的这场“演习”，就是最后的压轴大戏。
评分，加上这场淘汰赛的最终表现，两者结合，才能决定最后那十个名额的归属。
可问题又来了。
兵种不同，怎么比？
让一个顶级的狙击手，去跟一个黑客比谁能更快黑掉一个网站？
还是让一个爆破专家，去跟一个侦察兵比谁能潜伏得更久？
这不扯淡吗？
更要命的是，他不能告诉他们任务的真相。
他不能说：“兄弟们，咱们要去干一件可能会死人的大事，所以得选十个最猛的。”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群朝夕相处了几个月的兄弟。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演习胜利”拼尽全力。
然后，他再亲手宣布大部分人的“失败”。
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些被淘汰的兵，会有多失落，多不甘。
可他什么都不能解释。
谭建林脚步越来越沉。
他忽然觉得，那些被淘汰的人，或许才是幸运的。
他们会回到原来的部队，继续当他们的兵王，享受他们的荣耀。
而那十个被选中的人呢？
他们将踏上一条什么样的路？
师长说的“特殊安排”，到底是什么？
是去境外执行秘密任务？还是去捣毁某个恐怖组织的巢穴？
一切都是未知。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绝对是一场九死一生的考验。
被选中的十个人，未必是综合能力最优秀的。
但他们一定，是最适合那场该死的任务的。
最疯，最野，最不按常理出牌，最能在绝境里刨出一条活路的人。
两天。
他只有两天时间，去设计一个能把这群“疯子”全都炸出来的局。
谭建林抬起头，看着远处训练场上依旧灯火通明，听着那熟悉的口号声。
他知道，两天之后，这里的大部分人，都将卷铺盖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