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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会谈(1 / 1)

荠县县衙会客厅。

往日“清风明月”的匾额稍微有些歪斜着,上面已经蒙上一层烟尘,显然这段时间,并没有人来进行洒扫。堂内光线昏黄,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空气里弥漫着未散的硝烟味、潮湿的霉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窗外,阳光明媚,但偏偏室内却显得昏暗,这种反差不由得给会客厅添了几分压抑。

堂上主位空悬。左手边第三张太师椅上,坐着提督南平府太监马吉飞。他年约三十岁,面白无须,身着暗紫色团花曳撒,神态慵懒地靠着椅背,一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眼皮半阖,仿佛眼前一切与己无关。两名小太监垂手侍立其后,眼观鼻,鼻观心。

在他的对面,坐着丛堪等白莲教叛军中人。丛堪依旧那身灰褐短打,大大咧咧地坐在差役搬来的太师椅上,大腚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显然是坐着不习惯。他的一双沾满干涸泥浆的靴子,直接踩在光洁的青砖地上,留下污痕。

在等待李逸等人看方案之时,他双臂抱胸,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目光灼灼,在司马炜和马吉飞脸上来回扫视。

身后的小黄门接过李逸递过来的方案,马吉飞瞥了李逸一眼,只见这位荠县典史换了一身半旧青袍,脸色依旧苍白,气息虚浮。李逸身后,还站着老严等几名面露惶恐又强作镇定的县衙老吏。

小黄门接过方案之后,用平板无波的声调,宣读着那份《荠县事定草案》。每念一条,堂内的气氛便沉凝一分。

“请授从二品武职散官或相应荣衔一位,从四品实职两位,九品至从五品官职共计三十四个名额”

念到这里,丛堪鼻腔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嗤笑。

小黄门恍若未闻,继续念完最后关于交出“封敕法”及附则的条款,合上文书,退后一步。

堂内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不知道是谁突然加重的呼吸声。

“都听清楚了?”马吉飞终于掀了掀眼皮,声音尖细平直,听不出情绪,“省里诸位大人的意思,大体如此。这次来呢,是知会一声,也让我们大家伙儿嗯,说说想法。”他说“说说想法”时,语气平淡得如同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实际上,这份省里的方案之所以发给了荠县众人,难道真就是准备听取他们这些基层之人的意见?并不是,或许正如马吉飞说的,这只是知会一声。

丛堪第一个开口。他并不起身,只是松开抱着的双臂,右手大拇指朝自己指了指,又朝身后虚虚一点,仿佛那里站着万千教众,粗声道:“马公公,司马大人,还有这位李典史这草案,是拿我们前军的弟兄们当叫花子打发呢?”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煞气:“从二品散官?听着好听,屁用没有!实职才给两个从四品?下面弟兄们拼死拼活,从莹川东边一支打到西边,从上虞打到这荠县城下,死了多少人?就值三十四个芝麻绿豆官?还从五品到九品?打发要饭的也不是这么个打发法!”

他猛地一拍身旁茶几,那硬木茶几“咔嚓”一声,竟被拍得裂开几道缝隙,茶盏震落,碎瓷四溅。几名老吏吓得一哆嗦。

“丛统领,注意你的身份和场合!”司马炜眉头微皱,出声呵斥,但语气并不如何严厉,反而更像是一种程式化的反应。

“身份?场合?”丛堪豁然站起,身材虽不高,却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压迫感,“老子现在手里有兵,城里有粮,外面还有好几千弟兄!这荠县三万百姓的性命,也在老子一念之间!省里的大人们高高在上,笔杆子一动就想把我们打发了?天下没这么便宜的事!”

他目光如刀,刮过堂上众人,最后落在李逸脸上,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李典史,你不是要保百姓吗?你说,要是老子现在下令,让弟兄们‘请’些父老乡亲到营里‘做客’,这草案上的价码是不是该重新掂量掂量?”

赤裸裸的威胁!堂内温度骤降。

老严气得浑身发抖,想要上前,被李逸用眼神死死按住。李逸胸口起伏,牵动内伤,一阵咳嗽,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缓了几口气,才抬眼看着丛堪,声音沙哑却清晰:“丛统领,用百姓相挟,是最下乘,也最愚蠢的做法。”

“哦?”丛堪挑眉。

“省里定下草案,已是给了台阶,也是底线。”李逸语速平缓,仿佛在陈述事实,“你此刻若行胁迫之事,第一,彻底断绝招安之路,坐实叛逆之名,朝廷再无转圜余地,必将调集重兵围剿,你前军能挡几时?第二,失信于天下,日后即便流窜他处,也再难取信于人,招兵买粮,处处受阻。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司马炜平静无波的脸,又瞥向似乎快要睡着的马吉飞,缓缓道:“第三,有些事,能做不能说。草案既出,各方眼睛都看着荠县。此时若酿成屠戮惨案,省里的大人们为了朝廷颜面、天下议论,也必会做出强硬姿态。”

“届时,只怕连草案上这些条件,也未必能保住。丛统领是聪明人,当知‘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的道理,但前提是买卖的桌子,不能掀了。”

丛堪眼神闪烁,李逸的话击中了他的一些顾虑。他当然不想真走到鱼死网破那一步,只是借此施压。但李逸点明了后果,尤其是“各方眼睛都看着”和“省里为了颜面”,让他不得不掂量。

“那依李典史之见?”丛堪语气稍缓,但依旧强硬。

李逸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草案是省里所定,大框架难动。但具体执行或有操作空间。譬如,这‘释放百姓’与‘官职请赏’,未必需要同时完成。”

堂上几人,除了似乎神游天外的马吉飞,目光都集中到李逸身上。

“何意?”司马炜首次主动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探究。

李逸道:“可先依草案第一条,释放大部分安分百姓,以示诚意,安朝廷之心,也塞天下悠悠之口。此乃‘做动作给朝廷看’。同时,对于官职数额、品阶具体如何分配、哪些人可入‘可招安’名单、哪些人又需‘被遣散’这些细节,草案并未定死,大有商讨余地。丛统领可借此与省里继续交涉。”

他看向丛堪,意有所指:“毕竟,人放了,只要还在莹川地界是去是留,是编是散,主动权看似在省里,但具体经办、核查、安置,环节众多。而贵教弟兄对本地山川地理、人情脉络,总比初来乍到的省里官员熟悉些。‘能放’,有时也意味着‘能寻’、‘能聚’。只要不是明面抗拒,暗中为弟兄们多争些前程,未必没有机会。”

这番话,说得含蓄,但在场都是人精,岂会听不懂?李逸是在暗示丛堪:先放人换取谈判继续和朝廷的初步信任,然后在后续具体的招安人员甄别、安置地点、甚至“被遣散”人员的暗中收拢上,再做文章,变相扩充实力和争取更多实际利益!

但是以李逸的立场,其实他说这些话是大逆不道的,毕竟他现在的身份是朝廷官员,而这番话明显是站在叛匪一边的。

丛堪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眼中精光闪动,显然在权衡。这法子,似乎比直接撕破脸威胁更稳妥,也更有操作空间。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司马炜忽然轻轻摇头,开口道:“李典史此言,看似折中,实则取巧,恐埋后患。”

众人目光转向他。

司马炜正色道:“草案乃省里诸位大人深思熟虑之果,条款环环相扣。释放百姓与官职招安,本就为一体之两面,彰显朝廷仁政与招抚诚意。若将其割裂,先放人而后慢谈官职,易使归顺人心生疑虑,觉得朝廷无信,反而可能激生变乱。此其一。”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二,草案要求交出‘封敕法’,销毁相关之物,此乃杜绝邪教根本、以正视听之关键!此事必须尽快落实,与释放百姓同步进行,方显白莲教哦,是丛统领部众,归顺之决心。拖延不得。”

他说到“封敕法”时,语气虽平静,但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颤动了一下,目光也似无意地扫过丛堪。

李逸心中一动。司马炜对草案其他部分似乎不甚在意,唯独对“交出封敕法”及其“尽快落实”异常坚持?联想到此人之前的诡异行径和深不可测的实力,李逸隐约觉得,司马炜的真正目标,或许就在这“封敕法”上!

他反对草案的“割裂”执行,根本是想尽快把“封敕法”拿到手!而且,这件事他不能让朝廷,尤其是马吉飞和自己看出端倪,所以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丛堪也听出了司马炜话里的重点,他眼珠一转,哼道:“司马大人倒是心急。这‘封敕法’乃我教秘传,就算要交,也得好好说道说道,总不能随便来个人就给了吧?再说了,东西交出去,弟兄们心里没了倚仗,还怎么跟省里谈条件?”

他这话,半是抵触,半是试探,也想看看这“封敕法”在司马炜心中到底有多重分量。虽然当初军师已经答应了这司马炜,但是现在漫天要价坐地还钱,也是可以的。

司马炜面色微沉:“丛统领!‘封敕法’乃僭越乱法之物,必须彻底铲除!此乃原则,无讨价还价之余地!你若在此事上迟疑,便显无归顺之诚!”

气氛再次紧张起来。一方想尽快拿到“封敕法”,一方想以此为筹码,双方看似在为草案条款争执,实则各有盘算。

“咳咳。”

一直似在打盹的马吉飞,忽然轻咳两声。

堂内瞬间安静,连时光仿佛都停滞了一瞬。

马吉飞慢悠悠地坐直身体,揉了揉眉心,仿佛刚被吵醒。他看看司马炜,又看看丛堪,最后目光在李逸脸上停了一停,尖细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疲惫与权威:

“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省里的草案,是底线,也是框架。具体的怎么放人,怎么谈官,哪些该快,哪些可慢”他拖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像蘸了冰水,“自有下面的人去操心,去扯皮。咱家只关心一件事——”

他微微前倾,那半阖的眼皮下,倏地射出两道冷电似的精光,从丛堪、司马炜、李逸脸上一一扫过:

“荠县,不能再乱。人,不能明着杀。东西,该交的迟早要交。官位呵,那得看圣人和部堂大人们的心情。”

“至于你们心里那点小九九”马吉飞往后一靠,恢复慵懒,语气却更冷,“咱家懒得管,也劝你们,别玩过了火。否则,省里的大人们或许顾全大局,咱家回宫复命时,嘴皮子一碰那可就不好说了。”

这番话,看似什么都没定,却又什么都点了。既默许了李逸“先放人后细谈”的折中思路,又强调了“封敕法”必须交,更用“回宫复命”隐隐警告所有人,尤其是司马炜,不要有出格之举。

看来,这个太监虽然一直在城内,但是很多事情,他却是知道内情的。至少关于司马炜的事情,他知道肯定就比李逸要多。

李逸不由得多看了这位马公公一眼,心里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有时候太看轻这位马公公了。至于这太监会宫禀告,这件事原本就是准备做给那位圣上看的,怎么可能会让那位知道事情的全貌。

马吉飞这话,也就是吓一吓丛堪罢了!

而堂上众人,司马炜面色不变,袖中手指却悄然握紧。丛堪眼神阴沉,但也知这太监虽然不会将事情告知圣上,但也代表着皇权,其态度至关重要。李逸则低头,掩住眼中深思——马吉飞看似超然,实则把控着微妙的平衡。

“时辰不早了。”马吉飞摆摆手,像是驱赶苍蝇,“草案,就这么着。具体的,你们自己去掰扯。咱家累了。”

他起身,两名小太监立刻上前搀扶。走过李逸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听到的声音,若有若无地飘出一句:

“李典史,身子骨要紧。有些事量力而行。”

说完,也不看任何人反应,径直向后堂走去。

堂内剩下几人,心思各异。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如同暗处蛰伏的鬼魅。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哗哗地冲刷着县衙的瓦当,仿佛要洗净这堂内弥漫的算计与血色,却又徒劳地将一切拖入更深的泥泞之中。

草案已“知会”,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而司马炜对“封敕法”的志在必得,如同一条隐于水下的毒蛇,悄然露出了冰凉的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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