荠县县衙议事厅,李逸、常威等人齐聚一堂,只不过,此刻议事厅里面的气氛有些不对。
气氛比往日更加凝滞,隐隐流动着一种审视与猜忌的暗流。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新加入的那人身上——布政使司参议司马炜。他依旧一身素色儒衫,面容温和,安然坐在周文远下首的位置,仿佛感受不到那一道道视线中的复杂意味。
常威端坐上首左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包铜的扶手,眼神沉郁。
他身后侍立的两名五品武略将军,同样面色不善。司马炜的加入,瞬间打破了原本微妙的平衡!
原先四方势力,军方常威、文官周文远、宦官马吉飞、本地李逸,勉强维持着对峙与妥协,如今文官一方凭空多出一位从四品参议,实力天平陡然倾斜。
这意味着在未来的利益划分、决策权争夺上,军方很可能陷入被动。常威甚至怀疑,这是不是朝中某些文官大佬趁机打压军方的信号?
马吉飞坐在另一侧,手里把玩着一柄小巧的玉骨扇,脸上挂着惯有的、让人看不透的笑容,眼神却在司马炜和周文远之间微妙地转了一圈。
宦官集团在朝中本就是各方拉拢又防范的对象,能在荠县这盘棋里分一杯羹已属不易。文官势力增强,对他而言未必是好事,但让他像常威那样去正面硬顶?他没那么蠢,也没那么大的底气。他的策略向来是浑水摸鱼,静待其变。
最别扭的莫过于周文远本人。他捻着胡须,看似平静,心中却波澜起伏。
同为文官体系,布政司与按察司虽职责不同,但面对军权和宦权时,本应同气连枝。可上面既然派了他这个按察司同知来,为何又突兀地塞进来一个布政司的参议?是省里布政使与按察使两位大佬之间生了龃龉,各自派人来争功?还是朝廷中枢对南平局势有了新的、更复杂的考量?
更让他警惕的是,他对这个司马炜几乎一无所知,仅是在省城某次典礼上遥遥照过一面。此人是友是敌?是来辅佐自己,还是来取代甚至监视自己?未知带来的是深深的不安与隐隐的排斥。
司马炜对周遭这些无声的打量与心思恍若未觉,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嘴角噙着一丝不变的浅淡笑意,仿佛真的只是来列席旁听。
直到这诡异安静的气氛几乎要凝固成冰时,坐在主位下首的李逸清了清嗓子,开口打破了沉默。他伤势未愈,脸色略显苍白,但声音平稳有力:
“诸位大人,布政使司的公文,想必都已阅知。司马参议奉命参与荠县防务,自今日起参与本县一切防务要事商讨。” 他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既然人员已定,下官重新明确一下各自职责,以便协同。”
“常将军及麾下将士,职责不变,依旧总管四面城墙及水门防务,操练民壮,布置军阵。”
“马提督麾下,依旧负责城内治安巡检、要害值守及肃靖奸细。”
李逸顿了顿,看向周文远和司马炜:“原先由周大人总揽的城内民事、物资统筹调配等一应庶务,涉及城防军需的部分,仍由周大人负责,确保前线供给无虞。”
然后,他转向司马炜:“至于其余不直接关联城防战事的普通民生事务,如百姓安置、市井管理、卫生防疫、非军用物资协调等,便交由司马参议掌管。县衙六房书吏差役,会全力配合司马大人。”
他最后看向众人:“如此分工,诸位大人可有异议?”
常威和马吉飞对视一眼,均微微摇头。这番安排并未触动他们的核心职权,虽然多了个司马炜分权,但只要不动自己的奶酪,暂且可以观望。有意见的,只能是职权被分走一块的周文远。
果然,周文远捻须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眼皮,看向李逸,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李典史安排,本官大体无异议。”
“只是……司马参议初来乍到,对荠县民情、战时律令皆不熟悉,且听闻参议来时并未携带属官随从。战时民生虽看似琐碎,实则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可能影响大局。仅靠县衙六房那些胥吏,恐怕难以周全。”
“依本官看,不如请司马参议暂且屈尊,担任本官副手。本官此番前来,带了足够精干的人手,正好可协助司马参议熟悉事务,待局势稳定、参议熟悉情况后,再行独立处置不迟。”
这一番话,冠冕堂皇,既表达了“关切”,又隐含了“你不懂、你没人、所以你得听我的”的意味。议事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司马炜身上,想看这位新来的参议如何应对。
司马炜闻言,脸上那温和的笑意似乎更浓了一些,他不急不缓地从袖中取出一本装订整齐的簿册,双手递给李逸。
“有劳周同知费心。不过,本官既然奉命前来,自然不敢毫无准备。这些时日,本官也对荠县城内情况做了些粗浅调查。”
他语气平和,转向李逸,“李大人,这是本官一份关于目前荠县民生方面可改进之处的浅见,以及一些已发现但未及处理的疏漏。请李大人及诸位同僚过目,权当是本官的‘投名状’。”
李逸接过簿册,快速翻阅。里面条理清晰,记录详实:某处安置点过于拥挤,易生疫病;某处水井维护不善,水质存疑;市面粮食价格虽有管控,但黑市暗流需留意;部分救济物资发放流程存在拖延……
甚至对如何更高效组织民夫轮替、减少非战斗减员都有具体建议。虽不能说完美,但绝非“初来乍到、不熟悉情况”之人能短时间内整理出来的。
李逸看完,将簿册递给身旁脸色微变的周文远。周文远越看眉头皱得越紧,里面指出的问题,有些他知道但无暇顾及,有些则被他一向认为的“细枝末节”。司马炜此举,无异于当众显示了他的能力与“早有准备”,狠狠驳了周文远“不熟悉情况”的说法。
簿册接着传给常威、马吉飞。常威粗粗扫了几眼,他对民生琐事不感兴趣,但也能看出这司马炜是用心了。马吉飞则看得仔细些,眼中若有所思。
待众人传阅完毕,李逸收起簿册,环视一周,直接道:“司马大人调查详实,所提诸项确为当务之急。既然周大人对原先分工有疑虑,而司马大人又已展现其能,那么……我们便简单表决。同意由司马炜大人独立负责前述民生事务者,请举手。”
说罢,李逸自己率先举起了右手。
马吉飞眼珠一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手中玉骨扇“唰”地一合,也笑眯眯地举起了手。他乐得看到文官内部出现分歧,这对他没坏处。
常威略一迟疑,看了看脸色难看的周文远,又看了看神情自若的司马炜,想起昨日李逸被救回后此人的活跃,以及可能涉及的更高层博弈……他粗声哼了一下,也缓缓举起了手。
唯有周文远,面色阴沉如水,放在膝上的手攥紧了官袍下摆,终究没有抬起。
“三票赞成。” 李逸放下手,语气平静却不容更改,“那么,便如此定下。司马大人,民生事务便有劳了,遇事可随时与周大人及县衙沟通。诸位,若无其他要事,便请各司其职,勤勉任事。”
会议在一种并不愉快却已成定局的气氛中结束。众人相继离去。
县衙东侧,被临时划拨给司马炜使用的办事厅内,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因为按照安排,周文远的一部分属员和他自己也在此处办公,实际上形成了两位文官共处一室的尴尬局面。
周文远坐在自己的书案后,面前摊开一份文书,却半晌未动一笔。他的脸色已经平静下来,但眼底深处酝酿着风暴。
“岂有此理!” 他心中愤怒难平。自己堂堂正五品按察司同知,奉的是朝廷命令、上官指派,来这险地争功……不,是来稳定局面、统筹后方!这司马炜算什么东西?
一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布政司参议,拿着份不知真伪的“调查”,靠着李逸、常威、马吉飞那各怀鬼胎的三票,就生生从自己手里分走了一大块权柄!
那些民生事务看似琐碎,可里面能运作的地方多了去了!安置百姓可以收买人心,调配非军用物资可以结交乡绅、暗中牟利,甚至……可以借此机会安插眼线,监控全城!
这些好处,如今平白被这姓司马的截胡!
更让他警惕的是司马炜这个人。那份调查簿册说明他早有预谋,而且其行动力惊人。此人突然出现,背景成谜,态度暧昧,如今又得了实权,就像一颗不知会滚向何方的铁蒺藜,让人寝食难安。
他到底是谁的人?布政使?还是……更高处?他来荠县,真的只是为了分这点权力?
周文远越想越觉得憋闷,仿佛一口郁气堵在胸口。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重重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报——!!!”
一名衙役连滚爬带地冲进办事厅,满脸惊惶,声音都变了调:
“大人!各位大人!不好了!白……白莲教叛军!开始攻城了!北门、东门外出现大队叛军,云梯、撞车都推上来了!!”
“什么?!”
周文远和司马炜几乎同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周文远脸上的阴郁瞬间被震惊取代,而司马炜那一直挂着温和笑意的眼中,也骤然闪过一道难以捉摸的锐光。
消停了几日的叛军,竟在权力重新划分尘埃落定的这一刻,骤然发起了进攻!
平静的假象,被彻底撕碎。真正的血火考验,就在此刻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