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荠县内城码头往南大街走,随后往西走上半里,便是那片名唤“镜湖”的大湖。
湖面阔达数十顷,水质清冽,倒映着岸边的垂柳与远处的黛瓦,风一吹,柳丝轻拂水面,搅碎满湖天光。
湖岸用条石垒砌,每隔几步便有青石栏杆,栏杆下种着成片的桃杏,此时花期刚过,枝头缀着青嫩的小果子,偶有残花飘落,浮在水面像点点胭脂。
湖边错落着数十座宅院,皆是青砖黛瓦的深宅大院,院墙高约丈余,墙头爬着薜荔与凌霄花,朱红的大门上钉着铜环,门楣处悬着匾额,字迹遒劲。这一片算是荠县的富豪聚居地。
此前李逸前往的莫家就是在这一块了。
这些靠近湖泊的宅院,都有一个统一的标志,那就是院后多有私家埠头,用青石铺至水边,系着小巧的画舫或渔舟,有的船舫窗棂雕着缠枝莲纹,挂着竹帘,隐约能瞥见舱内的竹椅与茶案。
湖边的小径铺着鹅卵石,两旁栽着樟树与桂树,树荫下有老者摇着蒲扇纳凉,身旁放着紫砂壶与棋盘;仕女们则携着丫鬟,提着食盒往湖中小亭走去,裙裾扫过草地,留下淡淡的香粉味,她们的发髻上插着金钗银簪,裙摆绣着缠枝牡丹,低声说笑间,声音柔婉如莺啼。
尽管白莲教就要打过来了,但是对于一些富商之家来说,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原因无他,就算是白莲教真的将荠县拿下了,他们还是本地乡绅。
因为白莲教如果想要治理荠县,将荠县之民转化为它白莲教之民,那么就一定需要本地的乡绅力量。
所以,很多人家并不担心。就如同此刻,该唱曲的唱曲,该喝酒的喝酒,哪里有一丝战争前的不安?
而在湖东有一座石拱桥,桥身刻着“望湖桥”三字,桥洞下有渔翁垂钓,鱼竿静立如笔,鱼漂在水面轻轻晃动。桥畔有一座茶寮,竹编的桌椅摆在树荫下,茶博士提着铜壶穿梭,吆喝着“新炒的雨前茶嘞”,茶香混着湖风飘得老远。
偶尔有画舫从桥下驶过,舫上丝竹声起,琵琶与笛子相和,曲调悠扬,引得岸边行人驻足倾听。
这片湖泊以及周围发生的一切,与荠县其他地方截然不同!
就在这“镜湖”不远的地方,之前在白沙河上拦下那白莲教香主的中品儒修,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镜湖”周围的一切。
此人姓司马,名炜,如果南平府同知林凌在这里,那么一定会认识此人,因为此人正是曾经的南平府通判,那位失踪了的司马通判。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几个月之前,此人“失踪”之前才不过是六品,但如今却已经是四品的修行者了。
几个月的时候连升两级,这已经不能用一般的“奇遇”来形容了!也不知道此人此时究竟是何职位,但不管是什么职位,几个月时间从六品升到四品,这份功劳不一般。
“世道如此,也难怪这么多人投靠了白莲教。如今这般,商不商,民不民,士不士,官不官,就算不是白莲教,那么也可能会有其他势力出现。”
“如果真有其他势力出现,那么这个势力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当然后面这句话不能说,毕竟如今他还是朝廷的官员,这么具有“造反”意思的话,那是万万说不得的。
“司马相公,事情已经办妥了!可是朝廷不是让咱们来协助荠县的吗?这么做,是不是?”
司马炜朝身后一瞥,一丝看不见的威压瞬间压在身后之人身上。
“不该问的不要问,本官做什么事情自然有本官的思考。而你所要做的事情,只是将你看到的如实上报就是了。”
身后之人乃是上面派来“协助”他的,虽然是协助,但实际上是监视,而且他还不能对此人动手!司马炜知道,此人每天都会将自己这一天做了什么向上汇报。
一开始司马炜是不愿意的,但是很快他就想通了。只要完成上面交代的任务,那么在执行任务过程中发生的事情,是不是上面就不会管?
当第一做出出格的举动之时,他还是很忐忑的,可是上面并没有惩罚下来。于是他知道,只要完成任务目标,那么中间过程上面是不会过问的。
因此,从那之后,他就没再管过这档子事。
“想来白莲教叛军的前军就要到了,在叛军攻城当日,眼前这镜湖周围的乡绅,一定要让他们乱起来。”
“可是,司马相公,叛军攻城,正是荠县百姓们齐心协力共御外敌之时,这时候城内要是乱起来,还是这些乡绅富豪们乱起来,那荠县岂不是将面临内外困局?在下觉得,这样不妥!”
“呵,你只是一个传信的,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指手画脚了。你不是每天需要将事情往上报嘛,刚才这段对话也报上去!”
“另外,帮我问问上面那些大人,他们的目标重要,还是这荠县重要?”
很快,房间内再无声息,司马炜依旧站在窗前看向镜湖上游玩的公子小姐。
“这般美丽的景色,看不了多久喽!”
而在荠县县衙之内,派出去探查军情的探子不断往回报消息,白莲教叛军前军已经向着荠县而来。
在李逸做出城防部署之后的第四天,白莲教叛军的前军终于是到了荠县城外。
荠县城墙之上,气氛凝重如铁。李逸、常威、周文远、马吉飞及一众将领、属官皆立于垛口之后,目光沉沉地望向城外。
地平线上,烟尘渐起,如一片不祥的黄云缓缓迫近。很快,那烟尘化作了一道蠕动的黑线,继而显露出兵戈的寒光与杂乱的人影。白莲教叛军的前锋,到了。
这支兵马约莫千余人,在城东约二里处开始整顿队形。虽人数不算极众,但那股夹杂着狂热与煞气的压迫感,已随着春风扑面而来。
“哼,乌合之众。”常威身侧,那位虬髯环眼的从五品武略将军王镇山率先开口,他指着叛军阵型中最大、也是最杂乱的一部分,语气带着军人的鄙夷与一丝凝重。
“看那边,衣服五颜六色,拿什么的都有——柴刀、粪叉、削尖的竹竿……这些是裹挟来的流民,或者说是被‘教义’蛊惑的愚夫愚妇。”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沉:“不过,诸位大人可莫要小瞧了这部分人。他们身无长物,被许诺了‘真空家乡’的福报,攻城时往往最为疯狂,不畏生死,是第一波填护城河、扑城墙的耗材。”
“白莲教起事以来,靠这帮人不知道耗垮了多少城池的守备和箭矢,算是他们成本最低、也最难缠的先登部队。”
裹挟着百姓攻城这件事少吗?不少甚至很多,只不过这么做既有优点也有缺陷。优点是不用自己人去充当第一波炮灰,而缺陷则是,当守城一方主动出击之时,或者这些人被杀的溃败之时,往往会冲击后面的正规军。
众人的目光随之移向流民兵后方。那里阵列相对整齐许多,约有三四百人,身着统一的褐色布甲,手持制式长矛或腰刀,虽装备不算精良,但进退间隐约有章法,旌旗也颇为鲜明。
“那是白莲教的‘护法军’,算是他们的正经步卒。”常威接过了话头,声音洪亮,带着审视,“装备是差了些,但看样子操练过简单的军阵,攻城时应该懂得使用云梯、盾牌配合,比流民兵难对付。领头的,可能是个懂点行伍的。”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阵列最核心、人数最少(约百人)的一支队伍吸引。他们人人身着黑红相间的札甲或鳞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芒,头盔下的面目不清,但那股肃杀沉寂的气势却远超同侪。
他们手持的长枪更粗更长,腰间的刀也更显厚重,静静立在那里,如同一块浸透了血的生铁。
“黑红血卫……”王镇山的声音里透出明显的忌惮,“白莲教搜刮多年,又得某些人暗中资助,才养出的这点家底。这是真正的精锐,甲胄齐全,悍不畏死,通常用在最关键时刻撕开缺口,或是护卫中军。咱们的城墙,经不起他们轮番猛冲。”
此外,约数十骑轻骑兵并未与大部队聚集,而是如同幽灵般散在大队两翼及更远处的旷野上,游弋不定,显然担负着警戒、侦查乃至侧袭扰敌之责。
在一旁玩弄着手指的马吉飞,此刻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略带浮夸的轻蔑笑容,尖细的嗓音响起。
“本督当是什么三头六臂的妖怪,原来就是这么一群叫花子配上些乡下把式?常将军,王将军,你们未免也太长他人志气了吧?瞧瞧那衣服,破破烂烂,那甲胄,放在京营库里本督都嫌寒碜!就凭这些,也想撼动我城池?简直是笑话!”
他这话声音不小,周围不少军士和文官都听得见。常威眉头一皱,王镇山更是面现怒容,但碍于对方身份,只是冷哼一声,没直接反驳。
按察佥事同知周文远手捋长髯,目光依旧停留在城外的叛军阵列上,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意味深长:“马提督久在宫禁,见识的自然是天下精粹。这叛军形貌固然不堪,然则……蚊蝇虽小,汇聚成群亦可扰人清梦,乃至传播疫病。”
“东南倭乱初起时,其状未必比今日眼前之敌光鲜多少,却终成数年大患。小心些,总无大错。”
马吉飞被周文远这不软不硬的话顶了一下,脸上笑容微滞,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霾,随即又展开笑颜。
“周大人到底是读圣贤书的,思虑周全。本督只是觉得,有常将军这样的虎将,有周大人这样的能臣,还有李典史这等少年英杰在,些许宵小,何足挂齿?您说是吧,李典史?”
李逸瞥了一眼马吉飞等人,面对城外上千人的叛军,此时他没有这个心情陪这些人玩这些无聊的语言把戏。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城下那支越来越清晰的军队,从狂热的流民,到森然的护法军,再到那沉默如铁的黑红血卫,最后掠过远处游弋的骑兵。风儿吹动他的青衫下摆,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冷硬。
片刻后,他才收回目光,看向身旁这几位各怀心思的“同僚”,语气平静无波,却让刚才那点口舌之争带来的浮躁瞬间冷却。
“马提督说得轻巧,周大人虑得深远。但无论他们是叫花子还是精兵,此刻都已带着刀枪,站在了荠县城下。
“传令:四门戒备,弩车上弦,擂石滚油就位。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不得妄发一矢。”
“他们是什么货色,很快,就不用我们在这里猜了。”
战争已经来了。
可是,已经到达了荠县城外的白莲教叛军却没有急着攻城!而是主动后退,距离荠县三四里的地方开始安营扎寨。
这一下倒是将李逸给弄懵逼了,这是什么意思,打算就在我荠县住下了?还是说打算等待后面白莲教的叛军到荠县汇合?
不过,这支前军没有马上进攻,倒是让荠县不少人松了一口气。很多人此前其实并没有战争来临前的紧张感,此刻叛军已经到了城下,他们才意识到,战争原来这么近。
或许,等到荠县防御大阵被攻破,荠县军民出现伤亡之时,对这些人来说,感官才会更明显吧!
虽然叛军并不打算马上进攻,但是荠县方面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这方面李逸就全部交给常威了。毕竟你不能只是打来福,对白莲教叛军也得展示你的真本事不是?
如此过了两天,叛军依旧没有攻城,荠县众人逐渐发现不对劲了。
怎么叛军在城外开始进行一些土木作业了,那又是砍树,又是进行什么仪式的,究竟是在干什么?重重反常迅速报给了李逸。李逸立马召集众人商议,当听闻叛军的动作之时,先前那位从五品的武略将军王镇山突然脸色一变。
“他们好像是在打造破城仪器。前来荠县之前,我听说白莲教叛军中有人发明了什么专门破除城池守御大阵的攻城仪,莫非,就是此物?”
马吉飞马上反唇相讥:“王将军,本督从上虞而来,怎么没听说过这叛军有什么攻城仪,如果有,那上虞岂不是已经攻破了?值此战时,王将军莫要危言耸听!”
“你……”王镇山气的不轻。
“行了,诸位先安静。王将军刚才所言,不能当做没听见。万一叛军真有破城仪,那么对荠县来说,城破也就在须臾之间了。因此,我决定,今夜时分,派人前往城外探查!”
几人相互看看,对此并无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