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沉重、平稳、仿佛丈量着死亡距离的脚步声，在死寂的废墟中回荡，越来越近。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脏上，带来冰冷的窒息感。
那是修罗的步伐。是困陷于无尽杀戮轮回中的野兽，循着血腥与生命的气息，前来执行其唯一使命的步伐。没有怜悯，没有迟疑，没有对猎物的任何“同情”或“欣赏”。
白鸟岩脸朝下趴在冰冷、潮湿、混合着自己与无数敌人鲜血的泥泞之中。身体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每一寸肌肉、每一块骨骼都在发出濒临极限的哀鸣与剧痛。夜叉戮糖带来的狂暴力量正缓缓散去，留下的是更加深邃的虚弱与经脉灼烧般的痛楚。噬神的药力也在疯狂透支生命的战斗中消耗殆尽，修复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崩溃的速度。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正从身上数十道伤口中，如同小溪般汩汩流出，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与力气。视线因为失血和头部撞击而模糊不清，耳朵里嗡嗡作响，混杂着自己沉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
“好累啊”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不受控制地缠绕上他近乎麻木的意识，“真的好累我打不过他”
他勉强睁开一只被血污糊住的眼睛，透过睫毛上凝结的血珠，模糊地看到那道被淡红煞气包裹的、如同魔神般的身影，正在一步步，不疾不徐地，朝着自己倒卧的方向逼近。漆黑太刀“开门”拖在地上，刀尖划过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差距太大了。那不是力量、速度或技巧的差距，那是本质的、维度的碾压。自己苦修两世的剑术，赖以成名的绝技，在对方那仿佛能预知一切、化解一切、碾压一切的战斗姿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我已经用尽了一切” 白鸟岩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与绝望。奇袭、强攻、防御、闪避、甚至以命搏命的禁药所有他能想到的、能做到的，都已经尝试过了。可结果，依旧是惨败。败得毫无悬念，败得体无完肤。
修罗的身影，已然来到了他身前，不足三步的距离。停下了脚步。
居高临下。
白鸟岩甚至能感受到那透过肮脏眼罩投射下来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冰冷“视线”，以及“开门”刀身上散发出的、令人作呕的死亡。
然后，他看到，修罗缓缓地抬起了握着“开门”的右臂。手臂肌肉贲张，皮肤下岩浆纹路光芒刺目。漆黑刀身被举过头顶，对准了他毫无防备的后颈、脊柱。
下一刀，便会落下。斩断一切，终结这跨越两世的纠葛，了结这漫长而残酷的战斗。
要死了吗？
就这样，像条野狗一样，趴在自己的血泊里，被一头怪物，斩下头颅？
意识开始模糊，过往的碎片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飞速闪现。那最后的约定。
“等结束了，我们结婚吧！！”
“等你回来了，我们，就嫁给你，所以，一定要回来！我会一直等！”
“我也是！！”
温柔而坚定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那带着泪光的笑容，那羞红却坚定的脸庞，是他坠入这无边黑暗前，最后看到的、也是最温暖的光。
“可是”
趴在地上的白鸟岩，那沾满血污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嚅动了一下。一丝微弱却无比执拗的光芒，在他涣散的眼底深处，如同风中残烛般，顽强地、挣扎着重新亮起。
“我还要回去见她们啊”
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仿佛要凿穿命运的决绝。
“所以——”
就在修罗手中“开门”即将斩落的电光石火之间！
“你t的快给老子死吧——！！！”
一声如同受伤濒死野兽发出的、混合了痛苦、不甘、愤怒与最后疯狂的咆哮，猛地从白鸟岩喉咙深处炸裂而出！他原本瘫软如泥的身体，在这一刻爆发出远超极限的回光返照般的力量！双臂猛地撑地，沾满鲜血与碎肉的身躯如同弹簧般从血泊中暴起！周身尚未完全散尽的夜叉戮血光疯狂闪烁，将他映照得如同从地狱血池中爬出的恶鬼！
绝境下的最后反击！舍弃了一切防御与后路，将残存的全部体力、意志、乃至燃烧的生命之火，尽数灌注于这一记追求极致速度与贯穿力的突刺之中！身体与“拜泪”化作一道凄厉决绝的赤红色流星，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目标直指——修罗近在咫尺的胸膛心脏！
距离，瞬间拉近！刀尖与修罗心脏要害之间，仅剩咫尺之遥！而修罗刚刚举起的“开门”，显然已来不及回防格挡！这一击，凝聚了白鸟岩两世修为、决死意志与最后力量，一旦被蕴含“断绝不死”之力的“拜泪”刺中心脏要害，即便是这恐怖的修罗之躯，也绝无存活之理！
！“得手了——！！！”
白鸟岩染血的眼中爆发出最后一抹近乎癫狂的、混合着希望与毁灭的光芒！他能感觉到“拜泪”的刀锋已经触及了修罗胸前破碎的衣襟，甚至能感受到刀尖传来即将刺入血肉的触感！
赢了！同归于尽也要赢！！！
然而——
就在“拜泪”的刀尖即将刺破修罗皮肤的前一刹那！
异变，以一种完全超乎物理规律、超乎战斗常理的、堪称诡异惊悚的方式，悍然降临！
“吼——！！！”
一声并非从喉咙发出，而是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充满了无尽痛苦、怨毒与毁灭欲望的恐怖咆哮，猛地从修罗身躯内部炸开！紧接着，他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的左臂，毫无征兆地、如同吹气般疯狂膨胀、扭曲、变形！
皮肤下的岩浆纹路如同活过来的毒蛇般疯狂蠕动、凸起！肌肉与骨骼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吱爆响！整条左臂在眨眼之间，便膨胀了数十倍，化作一条堪比巨木、筋肉虬结、表面覆盖着浓密如同燃烧火焰般的赤红色长毛的畸形巨臂！
这条巨臂出现的瞬间，一股暴戾、充满了焚尽万物怨恨的恐怖气息——怨恨之火的气息，轰然爆发！巨臂周遭的空气都因为这极致的高温与怨恨而扭曲沸腾！
然后，这条刚刚成型的赤红巨臂，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其庞大体型的、快如闪电的速度，猛地横向一挥！如同拍苍蝇般，带着碾压一切的狂暴力量与灼热的怨恨之火，狠狠扫在了白鸟岩那即将得手的突刺身躯之上！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仿佛钢铁与血肉碰撞的巨响！白鸟岩只觉得仿佛被一座燃烧的火山正面撞中！所有力量、所有攻势、所有希望，在这绝对的力量与诡异的变故面前，瞬间土崩瓦解！“拜泪”脱手飞出，不知落向何处。他整个人如同被全速行驶的火车头拦腰击中，口中鲜血如同不要钱般狂喷而出，胸骨传来清晰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身体以比突刺时更快的速度，如同破布娃娃般向后倒飞出去，再次重重砸在远处的废墟中，激起漫天烟尘。
“咳咳呕哇——！！” 白鸟岩躺在砸出的浅坑中，如同离水的鱼般剧烈抽搐着，大口大口的鲜血混合着内脏碎片从口中涌出，将胸前彻底染红。刚才那一下，几乎将他残存的生命力彻底打散。视线彻底模糊，只剩下大片大片的血色与黑暗。耳朵里只有自己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与血液流动的汩汩声。
但更让他心神俱裂、如坠冰窟的，并非是这致命的创伤，而是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血肉模糊的眼皮，望向修罗那条缓缓收回、却依旧保持着骇人形态的赤红巨臂。那上面燃烧的虚幻火焰，那扭曲的形态，那熟悉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怨恨气息
“怨…怨恨…之鬼…？！！
绝望，如同最深的海水，瞬间淹没了白鸟岩残存的意识。面对这样的敌人，别说现在的重伤垂死之躯，即便是他全盛时期，又该如何战胜？
“呃啊” 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生命力如同指间流沙般飞速消逝。夜叉戮的副作用彻底爆发，噬神的药力已然耗尽，不死斩“拜泪”的反噬也开始显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从内部开始崩溃了。
但是不能停！停下，就真的完了！身体会彻底瓦解，意识会堕入黑暗！
“咳还没完” 白鸟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声音，用几乎只剩下本能的意志，驱动着这具残破不堪的躯壳。他死死咬住牙关，牙龈崩裂，鲜血染红了牙齿。他无视了胸口传来的、仿佛要将灵魂撕裂的剧痛，无视了四肢百骸传来的、如同被寸寸碾碎般的哀鸣，用手肘，用膝盖，用一切还能动弹的部位，在冰冷的地面上，拖着几乎断成两截的身体，朝着某个方向挣扎着，爬去。
目标，是远处斜插在废墟中、那柄他脱手飞出、依旧散发着微弱不屈猩红光芒的——拜泪。
拿到它必须拿到它那是最后的希望
哪怕，这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
修罗并未立刻追击。它似乎对猎物这徒劳的挣扎产生了一丝“兴趣”，或者说，是在欣赏猎物临死前的丑态。它那条恢复正常大小、却依旧残留着赤红纹路的左臂，缓缓垂落。右手中的“开门”，依旧散发着冰冷的杀意。
它迈开脚步，再次朝着白鸟岩缓缓逼近。
白鸟岩对逼近的死亡恍若未觉，或者说，已无力顾及。他的眼中，只剩下那柄越来越近的猩红长刀。十米五米三米
终于，染血的手指，颤抖着，触碰到了冰冷而熟悉的刀柄。
握住了。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拜泪”刀柄的瞬间，一股微弱却顽强的联系重新建立。刀身轻轻震颤，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嗡鸣，仿佛在回应主人的呼唤。
！“哈哈” 白鸟岩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鲜血与扭曲的、难以形容的表情，像是笑，又像是哭。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量，双手握住刀柄，将那沉重的刀身，一点一点，从碎石中拔了出来。每动一下，都牵动着全身恐怖的伤势，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但他仿佛感觉不到了。
他转过身，背靠着身后一块巨大的碎石，用“拜泪”死死撑住地面，才勉强没有立刻倒下。他抬起头，染血的视线死死锁定着已经走到面前、再次缓缓举起“开门”的修罗。
“还没完还没完呢”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下一刻，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残破的身躯爆发出最后的光芒！并非夜叉戮的血光，而是生命本源燃烧殆尽的、如同回光返照般的惨白光芒！
他发出了生命中最后一声战吼！身体与“拜泪”再次化作一道决绝的流光，舍弃了所有技巧与变化，只剩下最纯粹、最直接、最一往无前的冲锋！目标，依旧是修罗的心脏！这是燃尽一切的最后一舞，是向死而生的最终乐章！
面对这垂死的反扑，修罗的反应，简单而恐怖。
它那条刚刚恢复的左臂，再次毫无征兆地、瞬间膨胀、异化！赤红巨臂再现！但这一次，巨臂并未横扫，而是五指张开，掌心向下，仿佛遮蔽了天空的赤色穹顶，带着焚烧一切的怨恨之火与碾碎万物的恐怖威压，朝着那决死冲来的赤红流光，当头狠狠拍下！
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白鸟岩残存的视野。那掌心翻滚的赤红火焰，那扑面而来的、仿佛能灼烧灵魂的高温与怨恨，那足以将山峰拍成齑粉的绝对力量让他最后冲锋的身影，显得如此渺小，如此悲壮，如此绝望。
“结束了”
在这最后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白鸟岩看到了巨掌覆顶的每一个细节，感受到了死亡冰冷的触须已经缠绕上脖颈。他脑海中，最后闪过的，不是恐惧，不是不甘，而是两张带着泪，却努力绽放出最美笑容的容颜。
蝴蝶忍蜜璃
抱歉
“对不起”
他嘴唇微微翕动，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发出了几乎微不可闻的、充满了无尽遗憾、愧疚与温柔的遗言。
“可能要失约了”
话音未落——
“轰隆——！！！！！！！”
赤红巨掌，如同天倾地陷，结结实实、毫无保留地轰然拍落！
恐怖的力量瞬间爆发！地面如同被陨石撞击，炸开一个直径数十米的巨大深坑！狂暴的冲击波混合着怨恨之火，如同海啸般向四周席卷，将本就摇摇欲坠的废墟彻底夷为平地，无数碎石与烟尘冲天而起，形成一朵小型的蘑菇云！
巨掌之下，那抹决死的赤红流光，如同投入烈焰的雪花，瞬间湮灭无踪。
没有惨叫，没有抵抗，甚至连一丝多余的声响都没有。
只有血肉、骨骼、内脏、与冰冷钢铁被极致力量与高温瞬间碾碎、焚化、汽化时发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细微“滋滋”声，以及鲜血如同盛开的彼岸花般，在巨掌边缘疯狂迸射、飞溅，然后被高温迅速蒸发的景象。
当赤红巨掌缓缓抬起，显露出下方那个深达数米、边缘流淌着熔岩般赤红光芒、中心一片焦黑与血肉模糊的掌形巨坑时
原地，除了那柄依旧斜插在坑边、刀身布满裂纹、光芒彻底黯淡、仿佛也随着主人一同“死去”的猩红太刀“拜泪”
再无他物。
白鸟岩的身影
已然消失。
被那蕴含怨恨之火的修罗巨掌，彻底拍成了血雾与尘埃，与这无尽的废墟和硝烟，融为了一体。
风，呜咽着吹过死寂的战场，卷起带着焦糊与浓烈血腥味的尘埃。
修罗缓缓收回那骇人的赤红巨臂，手臂迅速恢复原状。它站在原地，那条肮脏的眼罩，仿佛“看”了一眼深坑中那柄残破的“拜泪”，又“看”了一眼白鸟岩消失的方向。
然后，它缓缓转过身。
不再理会这片彻底死寂的杀戮场。
迈开脚步。
属于白鸟岩的战斗，结束了。
以最惨烈、最绝望、也是最遗憾的方式。
但修罗的征程
似乎，才刚刚开始。
而那柄被遗落在废墟与血泊之中，仿佛失去了所有灵性，刀身布满裂痕的“拜泪”，在呜咽的风中，微微颤动了一下。一丝极其微弱、仿佛错觉般的猩红光芒，在刀镡处一闪而逝，随即彻底沉寂。
如同主人那未能说出口的
未尽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