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在黎魅猩红瞳孔中不断放大的锤影,并非多么华丽耀眼,恰恰相反,它朴素得近乎沉重,带着一种返璞归真却又碾压一切花哨与虚妄的绝对存在。
从一开始疑惑,到锤影清晰映照出乌木石锤那古老斑驳、蕴含无尽沧桑的木质纹理时陡然瞪大眼睛的惊骇……
再到那锤影仿佛充塞了整个识海宇宙、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之意落下时,黎魅灵魂深处爆发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最终全部化为最深沉的惊恐与绝望!
那不似作伪。
黎魅,九黎壶器灵的分身,自天地初开、混沌分化之时便孕育而生的先天灵宝的器灵一部分,纵横远古、饮过神魔血、见证过纪元更迭的世间至强神器之灵!
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睥睨世间万灵、视仙神如草芥的威风,那份天上地下唯我独尊、近乎本能的高傲气势……
此刻,在那柄看似平平无奇的乌木石锤面前,如同烈日下的薄雪消融得一干二净,点滴不存。
此刻的姿态,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魔焰滔天、掌控生死?
分明像是食物链底端、骤然遭遇了绝对天敌的弱小生灵,又像被无尽饿狼环伺、利齿已抵喉间的待宰羔羊!
一种源自生命本源、铭刻于存在根基的极致恐惧,让她这道分身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
“它……怎……怎么会?!怎么可能?!!”
黎魅的声音尖锐而扭曲,充满了无法置信的癫狂!
“我不信……这不是真的,幻觉……”
“哈哈!”
“这一定是这蝼蚁临死前制造的幻觉!对,一定是这样!”
她仿佛疯魔般自言自语,试图用最荒诞的理由来解释这颠覆她认知的一幕,为自己濒临崩溃的意志寻找一个支点。
然而,那锤影带来直抵真灵深处的恐怖威压是如此真实,如此沉重,压得她几乎要跪伏下去。
就在这极致的恐惧与混乱中,一个模糊到几乎被遗忘、却又携带着无尽大恐怖与大因果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冰冷闪电,骤然劈入她的意识核心!
她仿佛明白了什么,猩红的眼眸骤然缩成了针尖,颤抖的语调……
“母……”
仅仅一个字,如同从喉咙最深处、挤碎了魂魄才勉强挤出的一个音节。
然而,第二个字,却无论如何也不敢、不能再说出口!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双超越了时空、凌驾于诸天万界之上、冰冷漠然到极致的眼睛,在她试图吐出那个称谓的瞬间,已将目光投注于此!
只要她胆敢说出完整的那个名字,哪怕只是一个完整的意念,无穷无尽、足以让她这道分神、甚至可能牵连到她远在沉睡中的本体都瞬间万劫不复、彻底归墟的大恐怖便会立刻降临!
那是禁忌,是连她这等先天神器之灵,都绝不敢轻易触碰、甚至不敢清晰回忆的终极禁忌!
“呃啊——!!!”
极致的恐惧,有时会催生出极致的疯狂!被这双重恐怖(乌木石锤的压迫与冥冥中的禁忌注视)逼到绝境的黎魅,双眼猩红光芒暴涨到了极致,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像是濒死野兽的嚎叫,鼓动了这具分神所能调动的一切本源力量,甚至不惜燃烧分神根基、动摇远在沉睡中的本体!
轰——!!!!!!
一股远超之前任何时候、真正带上了先天灵宝一丝本源威能的恐怖气势,如同宇宙初开的大爆炸,自她体内毫无保留不计后果地疯狂爆发出来!
“给我破——!!!”
袁阳只感觉自己的整个识海,在这一刻发出了不堪重负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爆炸、粉身碎骨的哀鸣!
无边无际的神识海洋掀起灭世般的滔天巨浪,原本稳固的识海界壁发出“咔嚓咔嚓”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露出无数道纵横交错、深不见底的漆黑裂痕!
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的极致疼痛,如同亿万把烧红的钢锉,同时在他的真灵上疯狂刮擦、切割!
这痛苦超越了肉身,直抵存在的根本,瞬间便将袁阳残存的意识彻底淹没。
在意识沉入无边黑暗前的最后一瞬,他心中只剩下无尽的苦涩与一丝明悟:“原来……她之前,真的连百分之一的实力……都未曾动用……”
识海之内,风暴的中心。
黎魅拼尽一切爆发足以轻易摧毁一方小世界,令真仙陨落的浩瀚能量,在瞬息之间被强行压缩、凝练,化为一颗只有米粒大小、却内蕴着毁天灭地威能、光芒炽烈到无法直视的终极能量光点!
这光点周围,空间与时间的概念都变得模糊、扭曲!
“去死吧!!!”
黎魅面容扭曲如恶鬼,用尽了这具分身最后的力气,将那颗浓缩了她此刻全部力量与绝望意志的毁灭光点,狠狠推向那依旧静静悬浮、古朴沉重的乌木石锤本体。
……
然后,便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举动——
根本不去看那光点是否击中,完全不顾自身因为爆发和燃烧而虚弱到近乎透明、随时可能溃散的状态,猛地转身,将全部残余力量用于……逃跑!
化作一道黯淡到极点的猩红流光,不顾一切地朝着识海外、朝着远离乌木石锤、远离袁阳这个“怪物”的方向疯狂遁逃!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逃!立刻!马上!”
“永远逃离这个该死的识海,逃离这个变态的家伙,逃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宇宙角落躲起来!”
她甚至发自灵魂地起誓:“就算自己的本体九黎壶从此彻底沉眠、灵性永寂,她也绝不再冒头出现在袁阳的亿万丈范围之内!”
然而——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爆发,所有的算计,乃至这最后不顾一切的亡命奔逃……
在那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全部如同阳光下最滑稽可笑的泡沫。
“啵。”
一声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如同指尖戳破水泡般的声响。
那颗凝聚了黎魅分神拼死一击、足以让外界山河失色、星辰摇曳的毁灭性能量光点!
在接触到乌木石锤锤身表面那层若有若无的灰蒙蒙光晕时,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便如同投入了亘古虚无的深渊,悄无声息地……湮灭了。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那柄乌木石锤,似乎对这只“小虫子”最后的挣扎感到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扰动”。
它甚至连位置都懒得“动”一下。
只是那锤身上,之前亮起过一道的奇异灰色纹路,……闪烁了一下。
一道无形无质、却仿佛能定住诸天万界一切逃亡、一切悖逆、一切“错误”存在的奇异波动,以乌木石锤为中心,悄无声息地荡漾开来。
这道波动掠过之处,识海中狂暴的能量乱流瞬间平息,碎裂的界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如初,甚至更加坚固。
也轻而易举地、如同蛛网粘住飞虫般,追上了那道已经逃到识海边缘、眼看就要破界而出的猩红流光。
“不——!!!”
黎魅分神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充满了无尽绝望与不甘的尖啸。
下一刻,她的这道分神,连同其中蕴含的所有记忆、意识、力量,以及那试图逃逸的轨迹,都被那股无形的波动轻轻“抹过”。
如同最高明的画师,用橡皮擦去画纸上的一滴无关紧要的墨点。
悄无声息,干干净净,彻底消失。
只留下一道湛蓝色的人形结晶。
这尊曾睥睨嚣张、视袁阳为蝼蚁与猎物、谋划着夺舍与独立的九黎壶器灵分身,此刻所有的意识完全泯灭。
只有那依旧静静悬浮的乌木石锤,和那手持道种小锤、眼神恢复平静深邃的元婴,默默见证着这一切。
外界,大殿之中。那禁锢着袁阳身体和法相的恐怖力量,随着黎魅意识的彻底湮灭,如同失去源头的无根之水,瞬间消散。
“噗通!”
袁阳的身体从半空中坠落,重重摔在大殿冰冷的地面上,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到近乎断绝,生机如风中残烛。
身后那千丈法相,早已因识海的剧变与宿主意识的沉沦而无声溃散。
唯有大殿深处那无边的黑暗,依旧在缓缓蠕动,仿佛在酝酿着什么,又仿佛只是亘古的死寂。
诸葛元英与奥黛丽,依旧不知所踪。
小猫女十三爆碎的那团血雾,还残留着淡淡的、令人心碎的气息,缓缓飘散在空气里。
寂静,重新笼罩了这古老而神秘的大殿。
只是这一次的寂静中,少了器灵的窥伺,多了生死未卜的沉重,以及那柄深藏于少年识海、已然展现出冰山一角的、神秘石锤带来的无尽悬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