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清晨，江城卫校的校园还在沉睡。
詹晓阳醒来时发现王大华趴在桌子上写信呢。
他轻手轻脚地钻出“睡袋”，穿好衣服，然后拿起自己的201卡，拿起听筒，拨出201，输入卡号密码，拨通了刘小惠宿舍的电话。
电话正是刘小惠接的。
“是我，晓阳。”詹晓阳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醒了没？”
“嗯，刚醒”刘小惠似乎还有些没完全清醒。
“穿好衣服，到篮球场等我。我们去‘过早’，然后带你去逛逛汉城，就我们俩。”詹晓阳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和期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刘小惠完全清醒了过来，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雀跃和羞涩：“嗯，好。我马上来。”
“不急，穿暖和点，今天外面有霜，冷。”詹晓阳又嘱咐了一句，才挂了电话。
他赶忙洗漱后就下楼，跟汪大华打了招呼，就朝着水泥篮球场走去。
走到篮球场边，远远就看见一个身影已经等在那里了。
是刘小惠。她穿了那件米白色的棉外套，围着昨天新买的、浅灰色的毛线围巾，头发梳成了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冻得有些发红的耳朵。
她正微微跺着脚，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朝着宿舍楼的方向张望。
看见詹晓阳走来，她的眼睛立刻亮了，脸上绽开一个浅浅的、却足以驱散晨寒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等久了吧？冷不冷？”詹晓阳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但被他宽厚温暖的手掌包裹住。
“不冷，刚出来一会儿。”刘小惠摇摇头，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回握住他。
两人很自然地并肩，朝着学校后门走去。手牵着手，肩膀挨着肩膀，没有过多的言语，但一种独属于他们之间的甜蜜。
这是他们到汉城后的第一次约会。
“今天带你吃个不一样的。”走出后门，詹晓阳没有去往常那几家店，而是拐进了一条更窄些的巷子。
“老板，两个糯米包油条，两碗甜豆浆。”詹晓阳熟稔地点单。
“好嘞！”中年大叔应着，从冒着热气的大木桶里挖出一团雪白软糯的糯米饭，在湿纱布上摊平，放上一根刚刚炸好、金黄酥脆的油条，又撒上一小撮白糖和炒香的黑芝麻，然后用纱布利落地一卷、一捏，一个胖乎乎的、热腾腾的“糯米包油条”就好了。
豆浆则是从保温桶里舀出，乳白色，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豆皮”，散发着浓郁的豆香。
詹晓阳接过食物，把其中一个糯米包油条递给刘小惠，又递给她一杯豆浆。两人就站在清晨清冷的巷口，就着豆浆，小口吃了起来。
糯米的软糯温热，油条的酥脆咸香，白糖的颗粒感和芝麻的焦香，在口中形成奇妙而和谐的口感。热豆浆顺滑甜润，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嗯！好吃！”刘小惠咬了一口，眼睛弯成了月牙，忍不住赞叹，“糯米好软，油条还是脆的！这个搭配好奇特，但是好好吃！”
“汉城人‘过早’的花样多，慢慢带你品尝。”詹晓阳看着她满足的样子，心里也满是暖意。
两人一边吃，一边慢慢朝着前方走去。
出了小路，詹晓阳指示刘小惠右拐一直朝前走。二十分钟后，他们来到了“中山公园”。
公园不收门票，这个时间，里面已经有不少晨练的老人，打太极拳的，抖空竹的，唱戏吊嗓子的，充满了生机。
他们牵着手，沿着蜿蜒的小径慢慢走。人声和乐曲声渐渐被抛在身后，越往公园深处，越安静。
走到一片小竹林旁，竹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旁边有一张掉了漆的长椅，空无一人。
“坐会儿？”詹晓阳轻声问。
“嗯。”刘小惠点头。
两人在长椅上坐下。四周很静，只有风吹竹叶的声音，和偶尔远处传来的、模糊的鸟鸣。
这是他们抵达汉城后，第一次真正的、不被打扰的独处。
没有同学，没有老师，没有课程，没有需要操心的生活琐事。只有彼此，和这片安静得能听见心跳的竹林。
詹晓阳侧过头，看着刘小惠。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细腻的绒毛泛着金色的光晕。
在潮城时，她总是带着一点怯生生的依赖；到了汉城这几天，她努力适应，有时显得疲惫，有时强作镇定。
只有此刻，在这无人的角落，她的神情是完全放松的，带着一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纯净的安宁。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刘小惠身体微微一颤，转过头看他，两人的目光在晨光中相遇。
詹晓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有千言万语和无需言说的爱意。
刘小惠读懂了他眼中的情绪。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但目光没有躲闪，同样回望着他。
詹晓阳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伸出双臂，将她轻轻地、却紧紧地拥入怀中。刘小惠顺从地靠进他宽阔温暖的胸膛，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
几秒钟之后，两双嘴唇快速粘在一起，简单爱在晨曦中荡漾。
激烈过后，他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她把脸埋在他胸前，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律动。
刘小惠在詹晓阳怀里轻轻动了动，詹晓阳稍稍松开手臂，但仍环着她。
她抬起头，眼眶有些湿润，但脸上是明媚的、带着羞涩的笑意。
“走吧，”詹晓阳用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带你去看看汉城最热闹的地方。”
于是，两人牵着手，走出静谧的竹林，重新汇入公园的人流。
从中山公园出来，又走了二十分钟左右，便到了汉城广场。
远远就能看见那栋气势恢宏的、圆弧形的白色建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广场内，人流如织，
“这是汉城广场，算是地标之一了。”詹晓阳介绍道，“一楼到五楼，都是商场。”
走进商场，温暖的气息和明亮的光线瞬间包裹了他们。
与汉正街的嘈杂和接地气不同，这里窗明几净，灯光明亮，舒缓的音乐在空气中流淌。
品牌专卖店鳞次栉比，橱窗里的模特穿着时尚的春装，化妆品柜台闪烁着诱人的光泽，各式商品琳琅满目，摆放得精美有序。
刘小惠明显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在潮城，他们经常去的开源商场，简直无法与这里的规模和气派相比。
她好奇地东张西望，眼睛亮晶晶的，像个走进童话世界的孩子。詹晓阳陪着她，慢慢地逛。
看她对一件米色风衣多看了两眼，他便领她进去试。衣服剪裁得体，衬得她身形更加修长，气质也温婉了几分。
但当她悄悄翻看价签，看到那个六百多的价格时，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连连摇头，拉着詹晓阳快步走出了店铺。
“太贵了”她小声说，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一件衣服，够在潮城买好几件了。”
詹晓阳笑了，没有勉强。他知道她节俭惯了，也理解她对高昂价格的震惊。
他们从一楼逛到五楼，刘小惠看什么都新鲜，但几乎从不主动要求进店细看，只是隔着橱窗欣赏。詹晓阳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陪着她，偶尔给她讲解一下某个品牌，或者某个新奇的小玩意儿。
逛累了，詹晓阳带她回到三楼的一个开放式休闲区，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点了两杯热奶茶，又点了一份薯条和一份炸鸡块。
坐在舒适的沙发里，听着轻柔的音乐，看着楼下广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仿佛刚才逛街的疲惫都被这悠闲的氛围驱散了。
詹晓阳用竹签插起一根薯条，自然地递到刘小惠嘴边。刘小惠飞快地张嘴接过，然后也拿起一根递向他。
两人你喂我，我喂你，像两个偷吃糖果的孩子，相视而笑，眼里都是甜蜜。
“老伙，汉城真的好繁华。”刘小惠吸着热奶茶，看着窗外，轻声感慨，“比潮城大好多，也热闹好多。”
“嗯，汉城毕竟是大都会，九省通衢，华中重镇。”詹晓阳点头，目光也投向窗外，“潮城只是一座安逸的沿海小城，各有各的好。这里机会多，见识广，但生活节奏快，压力也大。潮城生活安逸，人情味浓，但格局也小。”
刘小惠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詹晓阳沉静的侧脸上。他总是能看得比她远，想得比她深。
有他在身边，即使面对再繁华再陌生的世界，她似乎也不那么慌了。
休息到中午，两人没有回学校。詹晓阳又带着她，走到了青年路与航空路交界的一片区域。
这里与汉城广场的现代整洁不同，更像一个自发形成的、热闹的“小集市”。
街道不宽，两边挤满了各种小摊贩，卖衣服的，卖日用品的，卖音像制品的，卖小吃的应有尽有，价格也亲民得多，充满了鲜活嘈杂的市井气。
詹晓阳先在一个卖日用品的摊子上，买了三个橡胶热水袋——粉色的。“这个给你们三个女生用，晚上灌上热水，塞被窝里，或者抱在怀里，很暖和。”
刘小惠接过热水袋，心里暖融融的。他总是这么细心。
接着，他们在一个卖音像制品的大摊位前停下。摊子上挂满了各种歌星的海报，纸箱里堆满了cd和磁带。詹晓阳蹲下身，熟练地翻找着。
他挑了几盘当下流行的港台歌星的cd，又选了几盘经典的粤语老歌磁带，让他欣喜的是竟然有一盘他找了好久都没有买到的《校园民谣精选集》。
他的cd随身听和卡带随身听都从潮城带来了，在枯燥的学习之余，音乐是最好的慰藉。
刘小惠则在旁边一个卖围巾手套的摊子前流连。她看中了两条羊绒混纺的围巾，一条深灰色，一条浅咖色，摸上去柔软厚实。
她拿起那条深灰色的，转身，很自然地踮起脚，给正在挑cd的詹晓阳围上，仔细地调整了一下长度，打了个简单的结。
詹晓阳微笑着，任由她摆弄。围巾很柔软，带着她指尖的温度和淡淡的、属于她的气息。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往前逛。
穿过嘈杂的小集市，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的林荫道出现在面前。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后面是一片占地面积广阔、建筑古朴庄严的校园。
校门口，“同济医学院”几个鎏金大字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是同济医学院，很有名的。”詹晓阳望着那庄严的校门，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医学院”刘小惠也仰头看着，眼神里流露出羡慕和一丝黯然。对于他们这些中专卫校的学生来说，这样的高等医学学府，曾经或许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进去走走？”詹晓阳牵起她的手。
“可以进去吗？”刘小惠有些犹豫。
“应该可以，大学校园大多是开放的。”
两人手拉着手，像两个普通的学生，走进了同济医学院的校门。
校园里很安静，与外面街市的喧嚣仿佛是两个世界。
古老的建筑爬满了藤蔓，道路整洁。
他们沿着林荫道慢慢走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这份不同于卫校的厚重与宁谧。
看着那些行色匆匆、脸上带着求知光芒的大学生，两人心里都不免有些感慨。
此生，怕是很难再有机会踏入这样的高等学府了。
但路是自己选的，或者说，是命运安排的。在卫校学好一技之长，未来也未必没有光明。
在同济的校园里走了一圈，心境仿佛也被涤荡得更加开阔和平静。
走出校门，马路对面，一栋老式的建筑映入眼帘，门楼上挂着“青年路电影院”的招牌。红色的海报栏里贴满了花花绿绿的电影宣传画。
一切，都和詹晓阳前世的记忆严丝合缝。他停下脚步，看向刘小惠：“我们看场电影再回去吧？”
刘小惠看了看电影院，点了点头，眼里有期待的光。在潮城时，他们很少有机会单独看电影。
詹晓阳走到售票窗口，看了看放映表。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指着其中一部：“两张，《97家有喜事》。”
这是一部香港的贺岁喜剧片，周星驰、黄百鸣、吴镇宇等主演，无厘头的搞笑风格，在1997年初正是风靡的时候。
詹晓阳记得前世这部电影的票房和口碑，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这种轻松爆笑的片子，最适合此刻的他们——驱散离愁，忘却烦恼，单纯地享受欢乐。
买了票，又买了一小袋瓜子，两人走进了昏暗的放映厅。
电影很快开始。周星驰标志性的无厘头表演，荒诞爆笑的情节，引得放映厅里笑声不断。
刘小惠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被逗得掩嘴轻笑，身体不自觉地靠向詹晓阳。
詹晓阳很自然的搂过她，一边看着电影，一边感受着身边人传来的温度和轻笑，心里是满满的安宁和满足。
电影散场时，快下午五点了。走出电影院，天色已经明显暗淡下来，晚风带着寒意。
两人重新围好新买的围巾，手牵着手，朝着卫校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