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江城还在沉睡。
303宿舍里的小闹钟,骤然发出嘶哑而执拗的“叮铃铃”声,像一把锈钝的刀子,猛地划破了浓稠的睡意和温暖的寂静。
詹晓阳几乎是瞬间就醒了,他没有立刻去按停闹钟,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那铃声在狭小寒冷的空间里回荡。
与此同时,隔壁宿舍,对门宿舍,陆陆续续响起的、此起彼伏的闹铃声。
没有抱怨,没有嘟囔。只有沉默的起身,摸索穿衣的窸窣声,和压抑的、在寒冷空气中格外清晰的呼吸声。
昨晚熄灯前,班长游金彦来各个宿舍通知时说的话,还清晰地回响在耳边:“蔡老师、章科长他们,明天一早的飞机回潮城。我们去送送吧。就在学校后门那个宾馆,老师们住那里。凌晨五点,宾馆门口集合。”
没有多余的动员,甚至没有询问“去不去”。同学们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在黑暗中,无一例外地,用力点了点头。
那一刻,不需要任何言语。女生宿舍那边,副班长黄美丽也去传达了同样的意思。
于是,在这个寒冷彻骨的、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潮城卫校95口腔(1)班分散在男女宿舍楼里的六十多个年轻人,像接到了同一个无声的指令,从各自刚刚捂暖的被窝里钻出来,对抗着睡眠的诱惑和深入骨髓的寒意,沉默地开始行动。
詹晓阳穿好所有能穿的衣服,那件最厚的棉外套,围巾缠紧。用刺骨的冷水胡乱抹了把脸,冰冷的感觉让人彻底清醒。
宿舍里,王大华、黄朝彬、郑世林也已经穿戴整齐,没有人说话,只是互相看了看,点了点头,便轻轻拉开宿舍门,走了出去。
下楼,走出宿舍楼。凌晨的寒气如同实质的冰水,瞬间泼洒下来,穿透并不厚实的衣物,激得每个人都是一个哆嗦,不约而同地缩紧了脖子,把脸埋进衣领。
校园里的路灯还亮着,同学们从各自的楼里走出来,在通往学校后门的路上逐渐汇合。没有人交谈,甚至连眼神的交流都很少。
大家只是默默地走着,缩着肩膀,双手插在兜里,或提着衣领。
脚步很快,很轻,但几十个人的脚步声汇聚在一起,在这万籁俱寂的凌晨,却显得异常清晰、沉重,踏在冻硬的土地和水泥路上,发出“沙沙”、“哒哒”的声响,像一支沉默行军的队伍,奔赴一场无人知晓却心照不宣的集结。
呼出的白气在昏黄的灯光下迅速消散。寒意从脚底升起,顺着腿往上爬。但没有人停下,没有人抱怨。
一种共同的、沉甸甸的情绪笼罩着这支年轻的队伍——那是对即将到来的离别的不舍,也是在这完全陌生的城市里,对代表着“故乡”和“来处”的师长们的最后依恋。
穿过寂静的校园,走出简陋的后门。门外那条白天熙攘的小吃街,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吹过空荡的摊位,卷起地上的废纸和塑料袋。
他们拐进一条更僻静的小路,目标明确——前方那栋五层楼、挂着“硚口旅社”灯箱的普通宾馆。
那里,住着他们的班主任蔡老师,学生科的章科长,还有同来的几位潮城卫校的领导老师。
距离宾馆还有几十米,队伍的速度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最终,在宾馆门口那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彻底停住。
没有人指挥,同学们自发地、安静地散开,然后,又缓缓地聚拢,面朝宾馆大门的方向,默默地站成了几排。
高矮不齐,衣着厚薄不一,但在凌晨五点的寒风和黑暗中,这支沉默伫立的年轻队伍,却构成了一幅庄重而感人的画面。
没有人说话。只有寒风吹过衣角的猎猎声,和偶尔克制不住的、因寒冷而发出的轻微吸气声。
大家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玻璃门后透出暖黄灯光的宾馆大堂。
时间,在寒冷和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过得格外缓慢。手脚渐渐冻得发麻,脸颊和耳朵像被细针扎着,但没有人跺脚取暖,没有人来回走动。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仪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却感觉像一个世纪。宾馆的玻璃门,终于动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率先走了出来。
是班主任蔡老师。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围着围巾,头发梳得整齐,但脸上带着早起的倦容和离别的匆忙。她低头看了看手表,又抬头准备招呼身后——然后,她的动作,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她看见了门口空地上,那黑压压的、在寒风中静默肃立的人群。她看见了那一张张在昏黄路灯和熹微晨光中显得稚嫩、冻得发红、却目光灼灼望向她的脸庞。
蔡老师明显愣住了,手里的行李箱拉杆“啪”地一声松脱,箱子歪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她似乎完全没意识到,只是愣愣地看着眼前这出乎意料的一幕。
下一秒,她猛地用手捂住了嘴,眼睛瞬间就红了。她没有去捡行李箱,而是几乎是踉跄着,朝着学生们跑了过来。
“你们你们这些傻孩子”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跑进人群,第一个就抱住了站在前排的女同学,“这么冷的天!这么早!出来干什么呀!快回去!回去睡!冻坏了怎么办!”
女同学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紧紧回抱住蔡老师,把脸埋在她肩上,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发出压抑的呜咽。
这哭声像是一个开关,瞬间引爆了女生们强忍的情绪。林珊珊、林雅雯、黄美丽好几个女生都忍不住哭出了声,围上去,抱住蔡老师,或是拉住她的手,泣不成声。
蔡老师一个一个地拍着她们的背,抚着她们的头发,自己也是泪流满面,语无伦次:“不哭了,不哭了好好学,好好照顾自己常写信,常打电话好好的,都要好好的”
男生们虽然没有哭,但眼圈也都红了,抿紧了嘴唇,默默地看着。
詹晓阳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幕,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的暖流和冰凉的刺痛感交织着涌上来。
前世,同样的凌晨,同样的宾馆门口,同样的黑压压的送行队伍,同样的拥抱和哭泣。
那时的他,或许也站在人群中,或许也为离别的愁绪所感染,但那份感受,远不如此刻来得如此真切、如此沉重。
因为前世,他还不完全懂得,这次离别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护送者”任务的完成,意味着他们这群雏鸟被正式留在了完全陌生的山林,意味着从此以后,一切的风雨寒暑、孤独病痛、学业压力、生活琐碎,都要他们自己面对了。
蔡老师、章科长他们,不仅仅是老师,更是过去一年多在潮城卫校那个相对封闭温暖环境里的庇护者、引导者,是他们与“家”和“过去”之间,最后一道、也是最坚实的连接。
而现在,这道连接,也要暂时断开了。
这时,章科长和其他几位老师也提着行李走了出来。看到门口的景象,章科长也愣住了。这位平时总是面容严肃、一丝不苟、让许多学生又敬又畏的学生科长,此刻看着这群在寒风中为他送行的孩子们,脸上的线条瞬间柔软下来,甚至有些无措。
他没有像蔡老师那样冲过来拥抱,而是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背,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学生们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平时锐利、此刻却有些湿润的眼睛,缓缓地、认真地扫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孔,仿佛要把他们每个人都深深印在脑海里。
然后,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这位严肃不已的老师,对着眼前这群他护送千里而来的学生,对着这群即将在异地开始新生活的年轻人,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个动作,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心,在所有学生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泪水再也无法抑制,从更多人的眼中汹涌而出。连最倔强的男生也撇过头,用力抹着眼睛。
这不是普通的师生送别,这是长辈对远行晚辈的郑重托付,是守护者对即将独自启程者的无言祝福与歉疚。
“同学们,”章科长直起身,声音有些沙哑,但努力保持着平静,“谢谢你们来送我们。到了潮城,我们会向学校汇报,你们在这里,都很好。未来的两年,靠你们自己了。记住潮城卫校对你们的期望,记住你们身上的责任。保重!”
“章科长保重!”
“蔡老师保重!”
“康老师保重!”
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告别声此起彼伏。
司机已经将车开到了宾馆门口,按响了喇叭催促。蔡老师被女生们簇拥着,一步三回头,脸上泪水纵横。
章科长和几位老师也再次朝学生们挥挥手,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发动机启动。那辆载着老师们的中巴车,缓缓驶离宾馆门口,车灯在昏暗的晨色中划出两道昏黄的光轨,渐行渐远,最终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宾馆门口的空地上,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寒风吹过,和低低的、尚未平息的啜泣声。
大家还站在原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仿佛灵魂的一部分,也随着那辆车,被带走了。心里空落落的,比凌晨的空气更冷。
严慈的班主任蔡老师,严肃又不乏温情的章科长,还有其他几位或许叫不上全名、但同样付出了辛劳的潮城卫校领导和老师在这座完全陌生、寒冷、甚至带着疏离感的江城,他们是同学们最熟悉的人,是“家”的象征,是“来路”的坐标。
而今,他们走了。同学们相送的,岂止是师生情?那是在异乡深夜迷路时,最后那盏熟悉的路灯熄灭了;是在茫茫大海上漂泊时,那艘领航的船只返航了。相送的,是亲人。
不知是谁先动了一下,大家才像从一场深沉的梦境中醒来,默默地转身,开始往回走。回去的路上,比来时更加沉默。
没有人说话,连脚步声都放得更轻。
回到校园,回到宿舍。没有人有心思再睡回笼觉。大家默默地洗漱,收拾书包,准备迎接新一天的课程。但每个人的眼眶都是红的,心情异常沉重。
詹晓阳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前世关于这个清晨送别场景的记忆碎片,与眼前真实的感受重重叠叠,交织在一起,让那份空落和伤感更加绵长。
他记得,前世的自己,在接下来的好几天里,心情都难以真正平复,上课时会走神,吃饭时会觉得没滋味,夜晚躺在宿舍床上,会格外清晰地听到窗外陌生的风声,想起潮城湿润的海风,和卫校里那些熟悉的师长面容。
这一世,他虽然心理上早有准备,但身临其境,那份情感上的冲击,并未因此而减弱分毫。
只是,多了几分清醒的认知:告别,是为了更独立的成长;远行,是为了更丰硕的归来。老师们完成了他们的护送使命,而他们的征程,才刚刚真正开始。
上午的课程,大家明显都有些心不在焉。《口腔解剖生理学》赵老师严肃的讲解,似乎隔着一层毛玻璃,听不真切。下午的《口腔外科学》,钱老师年轻富有激情的声音,也难以完全驱散弥漫在教室里的那层淡淡的离愁。
或喜或悲中,漫长的一天课程终于结束了。而当下午放学的铃声响起,看着窗外依旧灰白但总算亮堂些的天空,大家才恍然意识到——明天,是星期六了。
他们在江城卫校的第一个周末,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