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江城卫校的第三天清晨,天光比前两日似乎亮得稍早了些。
詹晓阳在“睡袋”里醒来时,身体是暖的,这让他对新的一天有了一个不错的开端。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王大华平稳的鼾声和黄朝彬翻身的窸窣声。
他轻手轻脚地钻出来,套上冰冷的毛衣和外套。经过前两日的适应,对那股干冷的侵袭,似乎有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抗体”。
他没有在宿舍多耽搁,简单洗漱后,便拿起饭盒和书包,出了门。
清晨的校园格外冷清,寒风掠过光秃秃的足球场和水泥乒乓球台,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径直走向女生宿舍楼下,刚到门口,就看到刘小惠也正从楼里出来,手里同样拿着饭盒和书包。
她穿了那件米白色的外套,围着他送的白围巾,脸颊和鼻尖被晨风吹得微微发红,但眼睛清澈明亮,看见他,嘴角便弯起一个浅浅的、安心的弧度。
两人默契地没有多话,只是并肩朝着学校后门走去。
出了校门后手很自然地牵在了一起,她的手指依旧有些凉,但被他紧紧握住。
出了后门,左拐,就是昨天匆匆一瞥的小吃街。
清晨的这里又是另一番景象。昨晚那些卖夜宵、炸串的摊子大多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多冒着腾腾热气的早餐铺子。炸油条的油锅滋滋作响,蒸小笼包、烧卖的笼屉白汽缭绕,煮热干面、还有卖豆皮、糯米包油条、豆腐脑的各种香气混杂在清冷的空气里,勾动着早起人们空荡荡的肠胃。
不少显然是卫校本校的学生,穿着各式棉服,端着搪瓷缸或饭盒,或站在摊前等,或边走边吃,行色匆匆,充满了生活的实感。
他们挑了一家门脸稍大、看起来也干净些的早餐店。店里有四五张简陋的方桌,已经坐了不少人。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妇,忙得脚不沾地。
凑到墙上的价目表前看了看,詹晓阳对刘小惠说:“尝尝这儿的烧卖?再来碗云吞,分着吃。我还是吃热干面。”
“嗯,听你的。”刘小惠对陌生的食物总是带着一点谨慎的依赖。
“老板,一碗热干面,一笼烧卖,一碗云吞!”詹晓阳朝里面喊道。
“好嘞!里面坐,稍等!”
两人在角落里找到两个空位坐下。很快,热干面先上来了,依旧是那个标志性的大搪瓷缸,酱香扑鼻。接着是一笼小竹屉,里面整齐码着八个皮薄透亮、顶端绽开如花、能隐约看到里面糯米和肉丁馅料的烧卖,热气腾腾。云吞是用一个蓝边大碗盛的,清汤里飘着十来个元宝似的馄饨,撒着葱花和少许虾皮、紫菜。
“来,尝尝烧卖。”詹晓阳把竹屉往刘小惠那边推了推,自己拌起了热干面。
刘小惠夹起一个烧麦,小心地吹了吹,咬了一小口。外皮柔韧,内馅是咸鲜的糯米混合着颗粒分明的肉丁和香菇,油润可口,别有一番扎实浓郁的滋味。
“怎么样?”詹晓阳问。
“嗯,好吃。”刘小惠点点头,又咬了一口,眼睛微微弯起。
他又把云吞碗推到中间,“云吞,其实就是馄饨,这边叫法不同。汤挺鲜,尝尝。”
两人就着热干面和烧麦,分食了那碗清汤云吞。云吞皮薄馅嫩,汤头虽然简单,但带着猪骨和鸡架的鲜味,在寒冷的清晨喝下去,浑身都暖和起来。
这顿早餐吃得心满意足,花了不到五块钱。
两人没有再回宿舍,直接朝着那栋红砖教学楼走去。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同学,嗡嗡的交谈声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
大家脸上都带着一种新鲜的、混合着好奇与郑重的神情。
今天,是正式开课的日子,意味着他们为期两年的、真正的专业课学习,拉开了序幕。
八点整,上课铃声尖锐地响起,划破了教室里的嘈杂。
门被推开,一位女老师走了进来。
几乎在瞬间,教室里低低的交谈声就平息了,所有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讲台入口处。
走进来的老师看起来四十岁上下,个子高挑,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呢子大衣,里面是浅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是齐肩的短发,烫着柔和的大卷,梳理得一丝不苟。
她脸上带着浅浅的、恰到好处的微笑,五官算不上惊艳,但组合在一起,自有一种知性、温婉又透着干练的气质。尤其是那双眼睛,明亮而有神,目光扫过台下时,仿佛带着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她步伐轻盈地走到讲台中央,放下手中的教案和课本,目光平静地扫视了一圈台下几十张年轻的面孔。
“同学们,早上好。”她的声音很好听,普通话标准,语调柔和但清晰,“我是刘敏,这学期负责大家《医学心理学》这门课程的教学。”
没有过多的寒暄,她的开场白简洁明了。然后,她拿起一支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漂亮的行楷字:心理学。又在旁边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在正式开始这门课之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刘老师转过身,手轻轻撑在讲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态让她显得不那么有距离感,“我们未来的职业,是口腔医生,或者口腔技师。我们要面对的,是病人的牙齿、口腔。那么,我们为什么要学《心理学》呢?牙齿和心理,有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抛出,台下同学们面面相觑,有些人露出思索的表情,有些人则是一脸茫然。
刘老师没有立刻要答案,她开始在教室里慢慢地走动起来,从讲台一侧,沿着第一排课桌之间的过道,缓缓地向后走去。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同学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的身影移动。
“也许有同学会想,我学好技术就行了,把牙补好,把假牙做好,不就行了吗?”刘老师边走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能清晰地传到教室每个角落,“但大家想一想,来找我们看牙的人,他不仅仅是一副需要修理的‘机器’,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有恐惧——对钻头声音的恐惧,对疼痛的恐惧,对治疗结果的担忧;他有期待——希望牙齿变好看,希望不再牙痛,希望恢复咀嚼功能;他可能还有焦虑、紧张、不信任这些,都是心理活动。”
她走到教室中部,停在一个过道旁,目光与几个抬头看她的同学接触,微微点头。“我们的工作,不仅仅是技术操作,更是一个与人沟通、建立信任、消除恐惧、达成合作的过程。了解一些基本的心理学知识,能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病人的情绪和行为,选择更合适的沟通方式,甚至设计更人性化的治疗环境,从而让治疗过程更顺利,效果也可能更好。这,就是我们学《心理学》的意义之一。”
她的阐述清晰而富有说服力,不少同学脸上露出了恍然和信服的表情。
接着,刘老师回到讲台,开始简要介绍心理学的发展历程,她讲得不快,语言深入浅出,偶尔穿插一两个生动的小例子或医学相关的小典故,将原本可能枯燥的理论变得有趣而易懂。
她讲课的风格很独特,很少固定在讲台上。她喜欢在教室里慢慢地走动,时而在讲台板书,时而走到学生中间。
她的目光会与不同的同学接触,带着鼓励和询问的意味。这使得课堂的气氛既专注又放松,没有人敢开小差,因为不知道下一秒老师会不会就走到自己身边。
詹晓阳也听得很认真。他注意到,刘老师走动时,班上大多数同学,尤其是男生,目光都会下意识地跟着她移动。这固然有被她讲课内容吸引的因素,但恐怕也少不了被这位老师本身优雅知性的气质所吸引的成分。
一位有魅力、讲课又好的老师,无疑是枯燥学习生涯中的一抹亮色。
两个课时,在刘老师娓娓道来的讲述中,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当下课铃声响起时,不少同学竟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
“好了,同学们,今天我们就先讲到这里。课后希望大家阅读教材第一章的内容,思考一下我最初提出的那个问题。下课。”刘老师合上教案,朝同学们微微颔首,拿起书本,步履从容地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放松的吐气声和低声的议论。
“这老师讲得真好!”
“是啊,一点不枯燥。”
“还长得有气质”
最后一句话引得几个男生低声哄笑。
短暂的课间休息后,第二课时的铃声响起。走进来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表情严肃,手里拿着一副用绳子挂在脖子上的、巨大的牙齿模型。他是教《口腔解剖生理学》的赵老师。
课堂气氛瞬间为之一变。陈老师几乎没有多余的开场白,直接翻开书,用带着浓重汉口腔的普通话,开始讲解牙齿的分类、形态、结构、功能语速快,知识点密集,板书更是龙飞凤舞。
巨大的牙齿模型在他手里被翻来覆去地展示,复杂的牙尖、窝沟、牙根形态,让刚刚还沉浸在心理学人文氛围中的同学们,瞬间被拉入了严谨甚至有些枯燥的医学专业领域。
刘小惠听得格外认真,不时在崭新的课本上做着笔记。詹晓阳虽然对这些内容早已知晓,但也摆出认真听讲的姿态,偶尔在书上勾画一下重点。
上午的课程在紧张中结束。放学铃声一响,早已饥肠辘辘的同学们便蜂拥而出。詹晓阳、刘小惠和飞扬团的几人,很自然地又聚到了一起。
“去柳老师那儿?”汪胖子问,昨天那顿可口的午餐显然让他念念不忘。
“嗯,走吧,早点去,免得要等半天。”詹晓阳点头。
一行人快步走向后门。果然,还没到放学高峰期,“柳记家常菜”里人还不算多,但他们进去时,靠里的两张桌子已经有人了。柳老师看见他们,熟稔地招呼:“来啦?坐外面这张!还是老样子?”
“对,柳老师,麻烦您了,跟昨天一样就行。”詹晓阳应道。
大家落座。柳老师利索地去后厨吩咐。然而,他们还是低估了“饭点”的威力。刚坐下不到五分钟,随着外面放学的学生潮水般涌向后门小吃街,小饭馆里瞬间就被填满了。
后来的学生只能站在门口等位,狭窄的空间里充满了各种口音和饭菜的香气,嘈杂而热闹。
他们的菜上得比昨天慢了不少。看着旁边后来的人都吃上了,自己这桌还空着,汪胖子有些坐不住,伸长脖子往后厨张望。
詹晓阳倒很淡定,给刘小惠倒了杯热茶:“不急,人多,说明柳老师家生意好,也说明咱们找的地方对。”
等了将近二十分钟,他们的菜才陆续上齐。依旧是莲藕排骨汤、家常豆腐、青椒肉丝、番茄炒蛋、红烧鱼块、红烧肉和两盘清炒红菜苔。菜还是热的,味道依旧家常可口。大家也顾不上多说话,抓紧时间吃饭——下午一点半就要上课,中间休息时间很短。
匆匆吃完饭,结账,离开拥挤的小饭馆。回到校园,距离下午上课只有不到半小时了。大家也没回宿舍,就在教室附近找了处背风的角落,稍微站了站,活动一下坐僵的身体,便又重新走进了教室。
下午的课程是《口腔内科学》。讲课的是一位三十多岁、语速很快的陈老师。今天主要讲口腔内科学的概要。
或许是上午两个课时消耗了太多精力,又或许是午间没有真正休息,教室里不少同学开始显露出疲态。
有人偷偷打着哈欠,有人强撑着眼皮,笔记的速度也慢了下来。詹晓阳自己也觉得有些昏昏沉沉的。
这就是真实的课堂。没有那么多戏剧性的精彩瞬间,更多的是日复一日的知识积累,是抵抗疲惫和枯燥的持久战。
尤其是对于他们这些初来乍到、还需要倒“时差”的异地学生来说,这第一天完整的课程,更像是一种体力、精力和注意力的综合考验。
下午三点半,下课铃声终于响起,如同救赎。陈老师夹起书本,说了声“下课”,便快步离开了教室。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和收拾书本的嘈杂声。
“我的天,可算结束了”汪胖子瘫在椅子上,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感觉脑子被塞满了。”黄朝彬也苦笑着合上书。
“五点,后门集合?”詹晓阳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对大家说。这个点去食堂,估计又是残羹冷炙,不如晚点出去吃,或者看看别的选择。
“行,五点后门见。”大家纷纷应和,然后抱着沉重的课本,各自拖着有些疲惫的步伐,离开了教室。
詹晓阳和刘小惠一起走回宿舍区,在女生楼下分开。
回到308宿舍,王大华和郑世林也刚回来。宿舍里很安静,大家都有些累,没人多说话。
詹晓阳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拿出一小小的本子。
这是他的手写电话本。在手机和电子通讯录尚未普及的年代,这是无数人最珍贵的人际网络存储方式。
抵达江城三天,安顿下来,解决了基本的温饱和保暖,上完了第一天的正式课程。
他想家了,也想潮城的那些人了。
他拿起一张201电话卡,走到门边的壁式电话旁。拿起听筒,冰凉的塑料触感。
按照柳老师教的方法,先拨201,然后输入长长的卡号和密码,听到那声确认的“嘀”声后,他略一沉吟,手指在拨号盘上转动,拨出了潮城乡下家里的号码。
“嘟——嘟——”
等待接听的盲音,在安静的宿舍里响起,似乎也变得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