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在江城初春的街道上行驶,窗外的景致与潮城截然不同。
潮城是温润的、低伏的,带着水乡特有的柔媚与烟火气;而江城,则是一种硬朗的、粗犷的、属于工业重镇的阔大与繁忙。
街道异常宽阔,双向六车道的大马路,让来自小城的同学们咋舌。
车流如织,更多的是公交车、货车,和小轿车驶过。
路两旁的行道树高大却光秃的,与潮城四季常绿的榕树、木棉形成鲜明对比。
建筑多是五六层、七八层的楼房,也有不少目测一二十层的高楼,还能看到一些正在建设中的更高楼宇的脚手架,直指铅灰色的天空。
詹晓阳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刘小惠。她正专注地看着窗外飞逝的、完全陌生的街景,侧脸在车内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紧绷,嘴唇微微抿着。
他轻轻碰了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触感冰凉。
“冷么?”他低声问。
刘小惠回过神,转头看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有点。不过在车上还好,有暖气。”大巴车的暖气开得不足,但比起外面,总算是个相对密闭的空间。
“那一会儿下车时,你把那件更厚的棉外套穿上,就在你箱子最上面。”詹晓阳嘱咐道。
他知道江城的“春寒”有多厉害,尤其对于刚从岭南来的他们而言,不亚于一场小小的气候袭击。
“嗯。”刘小惠会意地点头,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碍于车上都是同学老师,她没敢将头靠向他寻求安慰,只是悄悄地将身体坐得更直。
既然没有睡意,两人便继续看着窗外。詹晓阳开始用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低声为她介绍,更像是一种舒缓她紧张情绪的闲聊。
“江城可大了,”他说,目光掠过窗外,“我们现在所在的,应该是昌武区,江城火车站就在这边。我们要去的卫校,在硚口区。从昌武到硚口,坐车都得一个多小时以上。这个距离,差不多相当于从咱们潮城到汕城,甚至更远。”
刘小惠微微张大了眼睛,显然对这个“大”有了更直观却也更令人茫然的认知。
在潮汕,城市与城市、区与区之间的界限是模糊的,水网、田野、村落自然过渡。
而在这里,行政区划的庞大与物理距离的遥远,被这漫长而单调的车程具象化了,让人心生一种渺小感。
詹晓阳继续说着,语气平静,像在讲述一个熟悉又遥远的故事:“江城是九省通衢,长江和汉水在这里交汇,所以码头多,桥梁也多。最有名的应该是长江大桥,‘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等安顿下来,有机会我带你去看看。还有黄鹤楼,古诗里写的‘昔人已乘黄鹤去’那个不过现在看到的多半是后来重建的。汉正街,小商品市场,东西多也便宜;归元寺,香火挺旺;还有东湖,挺大的一个湖,夏天可以划船”
他娓娓道来,有些是前世模糊的记忆碎片,有些是道听途说的江城地标。
刘小惠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作为回应。
对于他这种似乎无所不知、又能将陌生城市如数家珍般道来的能力,她早已从最初的惊讶变为习惯,甚至成为一种依赖。
在他平稳的叙述里,那座庞大、陌生、冰冷的城市,似乎被勾勒出了一些模糊而亲切的轮廓,削减了几分令人畏惧的陌生感。
大巴车在似乎永无止境的干道上行驶,穿过一个又一个看起来差不多的路口,掠过一片又一片或新或旧的街区。
不少同学在经历了最初的兴奋张望后,也渐渐显露出疲态,有的靠着椅背打盹,有的则茫然地望着窗外相似的景色发呆。
下午三点左右,大巴车的速度明显放缓,并打起了黄色的双闪灯。这个变化让车内昏昏欲睡的气氛为之一振,同学们纷纷伸长脖子朝前挡风玻璃外望去。
“到了吗?是这里吗?”有人小声问。
只见车子拐进一条不那么宽阔的支路,路旁的行道树更加稀疏。又行驶了几百米,右侧出现了一片用低矮围墙圈起来的区域。
车子缓缓靠近围墙的入口,大家看到了入口处的水泥门柱,和门柱上挂着的、已经有些褪色的白底黑字牌子——“江城卫生学校”。
没有气派的大门,没有醒目的校名石刻,只有这两根朴素的门柱和那块简单的牌子,沉默地宣告着目的地的抵达。
大巴车减速,转弯,驶入了校园。几乎是在进入的瞬间,车内的气氛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原本的期待和好奇,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的气球,迅速地、无声地瘪了下去。
车子在一处相对开阔的水泥空地上停了下来。引擎熄火,四周骤然安静,只剩下车外呼啸而过的、更加清晰的寒风声。
同学们蜂拥着下车,迫不及待地想踏上实地,驱散旅途的僵直。
然而,当双脚踏上江城卫校的地面,更深的寒意,席卷了大多数人。
首先迎接他们的是江城的寒风。那风不像潮城的海风带着湿气和咸味,而是干冷、锐利,像无数把小刀子,从领口、袖口一切缝隙钻进来,刮在脸上生疼。
刚下车的同学们猝不及防,立刻被吹得缩起了脖子,倒吸凉气,发出“嘶嘶”的声音,身体不由自主地发抖。
但这生理上的寒冷,很快被眼前所见带来的心理落差所覆盖,甚至加剧了。
这就是江城卫校?
映入眼帘的,并不是他们潜意识里期待的、与“大都市”“省城”相匹配的高耸教学楼、优雅的校园环境和整洁的宿舍楼。相反,他们看到的是一片与周围那些六七层居民楼格格不入的、显得有些“落伍”的景象。
正对着停车空地的,是一栋四四方方的、只有四层高的教学楼。灰扑扑的外墙,方正的窗户,样式极其简单,甚至比他们潮城卫校那栋六层的教学楼看起来还要矮小、陈旧。
教学楼的右侧和后侧,是几栋红砖砌成的楼房,砖色暗沉,裸露着砖缝,没有任何外粉刷,是上个时代最常见的苏式或简易建筑风格,在周围那些贴着白色或马赛克瓷砖的居民楼对比下,显得格外突兀和“土气”。
远处,有一个看起来比标准尺寸小不少的泥土足球场,此刻光秃秃的,裸露出大片黄褐色,边缘长着些枯草。
而他们停车位置的旁边,赫然立着三张用水泥直接浇灌而成的乒乓球台,台面粗糙,边角已磨损。
一切,都透着一股属于更早年代的、简朴到近乎简陋的气息。与一路行来所见的江城街景,与同学们想象中的“省城卫校”,形成了刺眼而令人失望的对比。
“沃靠”汪胖子第一个忍不住,脱口而出,声音在寒风中有点变调,“这这差距也太大了吧?这地方怎么像”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脸上的表情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失望。
他环顾四周,围墙之外,是密集的、虽然不算崭新但也规整的居民楼,唯有围墙内这一片,像是被时代遗忘的角落,独树一帜地保留着几十年前的模样。
不少同学脸上也露出了相似的神色,茫然的,失望的,困惑的。坐了28个小时的火车,又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大巴,跨越千里,来到传说中的大城市,结果落脚点竟是这样一个地方?巨大的心理落差,让许多年轻人一时间有些无措,只是呆呆地站在寒风中,看着眼前这片“校园”。
詹晓阳也看着,嘴角却微微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眼前的一切,和他前世的记忆严丝合缝。
一样的红砖楼,一样矮小的教学楼,一样光秃秃的足球场,一样简陋的水泥乒乓球台,甚至同学们此刻脸上那种混合了震惊、失望、茫然的表情,都一模一样。
他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愣着,而是立刻行动起来,快步跑到大巴车侧面的行李舱处。
司机已经打开了舱门,里面乱糟糟地塞满了大大小小的行李箱。他很快找到了自己和刘小惠的旅行箱,用力拖了出来。然后打开刘小惠的箱子,从最上面翻出那件最厚的藏蓝色棉外套。
“惠儿,快穿上。”他拿着外套走回刘小惠身边。刘小惠的脸已经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她接过厚重的棉衣,迅速套在身上,拉好拉链,又将围巾紧了紧,整个人顿时被包裹得严实了些,虽然依旧觉得冷,但至少有了层屏障。
这时,班主任蔡老师拿着一个便携式扩音喇叭,努力在寒风中提高声音:“同学们!安静!安静一下!”
嘈杂声稍息,大家都看向蔡老师。她的脸也被吹得通红,但努力维持着镇定和作为老师的威严。
“同学们,都拿到自己的行李了吗?检查一下,不要落下!”她大声问。
同学们纷纷低头查看脚边的箱子、背包,稀稀拉拉地回应:“拿到了”
“好!”蔡老师点点头,继续用扩音喇叭说,“经过28个小时的旅途,我们终于平安到达了江城卫生学校!未来的两年,你们将在这里,进行口腔专业理论知识和技能知识的深入学习!现在,我已经把你们安全地交付到了这里!”
她顿了顿,侧身让出一步,她身旁站着一位年纪与她相仿围着灰色围巾的女老师。“下面,就请你们在江城卫校的新班主任——刘老师,给大家讲话!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在寒风中响起。那位刘老师上前一步,从蔡老师手中接过了扩音喇叭。她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喇叭传出来,带着一点江城本地口音的普通话,语调平实。
“同学们好!一路辛苦了!我是刘老师,刘玉梅,未来两年,我就是你们在江城卫校95口腔(1)班的班主任!”
她的目光扫过面前这一张张年轻而充满倦色、又带着好奇与审视的脸庞。“首先,欢迎你们来到江城,来到江城卫校!这里,将是你们未来两年学习和生活的地方!条件可能不如你们想象中那么好,”她说到这里,很坦率地看了一眼周围的红砖房,“但学校的教学是认真的,老师是负责的!希望你们能尽快适应这里的环境,把心思放到学习上!”
“现在,大家先回宿舍安顿。宿舍已经安排好了,床铺上贴了你们的名字。男生宿舍,”她指了指停车空地对面那栋最显眼的四层红砖楼,“就那栋,三楼。而女生宿舍在后面那栋五层楼,一楼。大家先把行李放好,简单收拾一下。半小时后,我们在食堂门口集合,一起去吃晚饭!”
她侧身,指了指她身后说:“那就是食堂!半小时,记住了吗?抓紧时间!”
然后,她招手叫来一位早已等候在旁的、身材敦实的男老师:“张老师,你带男同学去男生宿舍安顿。女同学跟我来。”
队伍开始分流。男同学在那位张老师的带领下,拖着行李,走向对面那栋在寒风中更显萧瑟的红砖楼。
女同学们则跟着刘老师,朝校园更深处走去。
詹晓阳提起自己的箱子,又示意汪胖子和同班一个叫王大华的男生:“胖子,大华,帮我个忙,把我这箱子先弄上楼。我送一下小惠的行李,马上回来。”
王大华闻言点点头,和汪胖子一起,一人一边,抬起了詹晓阳那个沉甸甸的箱子。
詹晓阳则拎起刘小惠的行李箱:“走吧,我送你到楼下。”
女生宿舍在校园的后面,需要穿过一小片空地,绕过那栋矮教学楼。是一栋五层的楼房,外墙面贴着白色的长条瓷砖,但不少已经污损或脱落,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不过比起那几栋红砖楼,总算“体面”一些。他们班的女生被安排在一楼。
宿舍门开着,里面传来先到的女生们惊讶和略带抱怨的议论声。
房间不大,靠墙两边各摆着两张铁架上下铺,中间是两张拼起来的长条桌,墙面斑驳,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条件确实简陋。
詹晓阳帮刘小惠把箱子放在靠门的一个下铺旁边——床沿的铁架上贴着一小条白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刘小惠”三个字。
“就这儿了,”詹晓阳低声说,快速扫了一眼环境,“先凑合着。被褥学校应该统一放了,你看看。一会儿食堂见。冷的话,晚上看看能不能弄个热水袋。”
“嗯,知道了,你快去吧。”刘小惠点头,已经开始动手整理自己的床铺。
詹晓阳不再多留,转身匆匆赶回男生宿舍楼。那栋红砖楼没有楼名,只有墙面上用红漆写的模糊的“3”字。楼梯是水泥的,踩上去咚咚响。
找到303宿舍,房门敞开着,王大华已经在了,正弯腰在靠窗的一个下铺上忙碌着——他居然已经细心地帮詹晓阳把学校统一发放的被褥打开,铺好了床,蓝白条纹的床单铺得平平整整,被子叠成了还算方正的方块。
看到詹晓阳进来,王大华直起身,憨厚地笑了笑:“晓阳,你的铺好了。我看你还没回来,就先帮你弄了。”
詹晓阳心里一暖,“谢了,大华。”他走过去,拍了拍王大华的肩膀。王大华摆摆手,又去忙活自己的床铺了。
宿舍里另外两个床铺也有人了。靠门的上铺是黄朝彬,他正艰难地试图把被套套进棉胎,弄得一头汗。靠门的下铺是郑世林。
很巧,他们四个分在了一个宿舍。詹晓阳对这个组合没什么意见,都是平时还算能相处得来的同学。
放好行李,詹晓阳拿起自己的脸盆和毛巾牙具,走出宿舍,去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洗漱。
拧开水龙头,水冰冷刺骨,几乎是瞬间就让手指僵硬。他咧了咧嘴,忍着那透心的凉意,快速刷了牙,用毛巾蘸着冷水胡乱擦了把脸。
周围是其他男生同样龇牙咧嘴用冷水洗漱的景象,抱怨声、倒吸冷气声不绝于耳。
半小时后,同学们陆陆续续重新聚集在食堂门口。寒风依旧,或许是因为即将有热饭吃的期待,大家的脸色看起来好了一些,虽然依旧瑟缩着。
刘老师点清了人数,潮城来的几位领导和老师也都在。然后,她带头走进了食堂。
食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稍好,空间挺大,摆着几十张绿色的长条桌椅。此时还不是晚饭时间,这是学校特别安排的接风宴吧。
饭菜还算丰盛吧,虽然都是本地的菜肴,但胜在是热的,实实在在的、冒着白气的热乎。
詹晓阳吃得很快,也很认真。他时不时看一眼斜对面的刘小惠,见她小口但努力地吃着,脸色在食堂昏黄的灯光下似乎恢复了一点血色,心里稍安。
这就是他们在江城的第一餐。简单,带着北方城市特有的实在,也预示着他们未来两年在这里的生活基调——不会太舒适,不会太浪漫,充满了需要去适应和克服的具体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