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詹晓阳无疑是节奏最快、压力最大的那一个。他仿佛一头扎进了一片“策划的海洋”。
他分门别类地记录着：
?为“皮克”运动策划的“元旦-春节”双节促销方案，包括电视电台广告文案、预约销售流程；
?“狮头鹅”年关团购的详细执行计划:渠道拓展、礼品采购、黄爸爸那边的产能协调；
?“波鞋”业务在元旦期间的清仓促销思路，需要与福建刘厂长沟通备货和赠品；
?“飞扬团队”年后赴江城开饮品店的前期技能学习安排；
?以及，他个人关于在潮城购房的初步调研和资金筹措计划。
这些纷繁复杂的事务，像无数条线头，需要他一条条地去梳理、规划、落实。
他常常在晚自习的教室里，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时而凝神沉思，眉头微蹙；时而伏案疾书，笔走龙蛇；时而翻查资料，快速计算。
周围的同学大多在埋头啃着内科学或者中医学，而他的一方课桌，却像一个微型的“商业策划部”。
高度的精神集中和脑力消耗，让他即使坐在温暖的教室里，额角也偶尔会渗出细密的汗珠。
只有一个人，始终静静地、担忧地关注着他这种近乎“燃烧”的状态。
那就是刘小惠。她帮不上太多的忙，只能在生活上给予最细致的照顾：每天帮他打热水，整理杂乱的书籍笔记，在他忘记时间时轻声提醒他该吃饭、该休息。
尤其在食堂吃晚饭的时候，她总会把餐盘里最好的菜夹到他碗里，然后抬起清澈的眸子，注视着他因为思虑而显得有些疲惫的眼睛，用轻柔但坚定的声音说：“老伙，别太累了，注意劳逸结合。事情是忙不完的，身体最要紧。”
每当这时，詹晓阳才会从纷繁的思绪中暂时抽离出来，迎上她关切的目光，心里一暖，紧绷的神经会稍稍松弛一些。
他会对她露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点点头：“嗯，我知道，放心。”然后努力地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饭菜上。
这种简单的、日常的关怀，在这种高压的日子里，显得格外珍贵，像寒冷冬夜里一盏温暖的小灯，照亮并温暖着他前行的路。
周三晚上，晚自习。
詹晓阳深吸一口气，摊开一本标着“波鞋业务”的笔记本。
他需要利用今晚，把“波鞋元旦-春节双节促销”的最终方案和宣传物料敲定。
时间不等人，必须尽快把设计稿送到打印店。
他首先梳理促销方案的核心：
“促销主题：‘喜迎双节，穿新鞋，换新衣！’主打引流爆款：‘买波鞋，送新款纪念连帽卫衣！’”他写下这行字。
这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组合，能有效清理波鞋库存，同时带动皮克新款卫衣的知名度。
接下来是关键的利润分配核算：
?波鞋成本：还是之前的出厂价在40元/双。
?赠品卫衣成本：皮克新款连帽卫衣，内部结算价36元/件。
?其他杂费及运费：预留4元。
?毛利计算：180-40（鞋成本）-36（衣成本）-4（杂费）=100元。
面对这100元毛利，詹晓阳开始重新设计分配方案，以激励各方积极性：
“原有模式利润分配是：代理人50，接班人25，汪胖子25。现在赠品价值大幅提升，卫衣成本36元远高于袜子之类的礼品，必须调整。”他沉吟片刻，在纸上写下新的分配比例：
“新模式：‘4：2：2：2’分配法。
?校园代理（一线销售）：拿40元。这是激励核心，必须保证他们的积极性。
?片区负责人（‘接班人’）：拿20元。负责协调、配送。
?汪胖子（渠道维护与总协调）：拿20元。
?詹晓阳（项目策划与资源整合）：拿20元。”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笔尖在“詹晓阳：20元”上点了点。这个数字，比他之前在其他项目中的收益比例要低，但他认为这是合理的。
“波鞋业务”已经进入稳定运营期，汪胖子及其团队的作用愈发关键。
自己更多是把握方向和提供策略，适当让利，才能维持这个体系的长期健康和活力。“不能只盯着眼前的几十块钱，要看长远。”他心里默念。
方案确定，他开始构思宣传单页的内容。这相对简单，有之前的模板可以借鉴。他在草稿纸上快速画出布局：
?大标题：“喜迎元旦春节！买波鞋，送潮款卫衣！”（加粗，醒目）
?副标题：“穿名牌波鞋，迎新潮卫衣，双节焕新颜！”
?主体内容：突出波鞋的时尚款式、耐磨品质，重点渲染赠品——“价值68元皮克新款连帽卫衣”！配上卫衣的彩色图片。
?促销政策：清晰写明“买一送一”，限量抢购。
?联系方式：各片区代理的电话号码。
?投放时间：元旦前一周开始。
接着，他翻到“狮头鹅团购”的笔记本，开始修改年关团购的宣传单草稿。
这个更简单，主要是把去年“送高档餐具”的赠品描述和图片，替换成今年确定的“送喜迎香港回归纪念连帽卫衣”，并更新团购截止时间和提货日期。
当时钟指向晚上九点半，下晚自习的铃声准时响起，划破了教室的宁静。
詹晓阳也恰好画上了最后一个句号。他长舒一口气，用力伸了一个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两项宣传物料的核心内容和设计要点已经清晰，明天中午就可以去打印店制作了。
他一边收拾书包，一边对旁边也在收拾东西的刘小惠，以及凑过来的汪胖子、黄朝彬等人说：“胖子，华哥，今晚没什么急事了吧？要不，大家去你堂哥的教师宿舍坐坐？看看电视，聊聊天，放松一下。我有点事出去一下，等会儿过去找你们。”
“行啊！”汪胖子爽快答应，“正好有部连续剧今晚大结局！”
“好，那我们宿舍等你，阳哥。”黄朝彬也说。
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
詹晓阳背起书包，没有回宿舍，而是快步走出校门。
寒冷的夜风让他打了个激灵，他裹紧外套，在路口拦了一辆人力三轮车。
“师傅，去牌坊街，麻烦快一点。”他钻进车厢，对车夫说。
车轮碾过冬日寂静的街道。
詹晓阳靠在车篷里，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在路灯下显得清冷孤寂的街景，心里盘算着要去买的东西。
今晚是12月24日，平安夜。
在这个西方节日还未被商家大肆炒作、绝大多数中国人并不在意的年代，他却想给自己最亲密的伙伴们，一个小小的、简单的仪式感。
不需要隆重，只是一份心意，在忙碌与压力中，传递一份温暖和挂念。
三轮车在灯火通明、依旧热闹的牌坊街口停下。
詹晓阳跳下车，付了车钱，便融入了熙攘的人流。
他没有闲逛，目标明确地直奔街深处那家他熟悉的老字号西饼屋。
店里暖意融融，飘着诱人的奶香和烘焙的甜香。
玻璃柜台里，各式各样的西点面包琳琅满目。
他快速地挑选了十几样不同口味的、刚出炉不久、看起来松软可口的蛋挞、菠萝包、奶油卷，让店员仔细打包好。
接着，他又走到隔壁一家糖水铺，点了七份热腾腾的西米露，同样仔细打包。
最后，在街口一个还在营业的水果摊前，他精心挑选了七个又大又红、色泽鲜艳、象征着“平安”的苹果。
提着沉甸甸的、散发着食物香气和水果清香的几个袋子，詹晓阳心里感到一种踏实和满足。
他再次拦了辆三轮车，赶回卫校。
当他提着大包小袋，略带喘息地推开汪胖子堂哥那间教师宿舍的门时，屋里的情景让他会心一笑。
“飞扬团队”的六个人正围坐在那台14寸的小电视机前，看得津津有味。
刘小惠、林珊珊、林雅雯挤坐在床上，汪胖子、黄朝彬、王大华则搬了椅子坐在前面。
房间里暖洋洋的，充满了年轻人的活力和电视节目的声响。
“阳哥！你回来啦！哇！买这么多好吃的！”汪胖子第一个闻到香味，转过头，眼睛瞬间亮了。
大家也纷纷转过头，惊讶又欣喜地看着他手里提着的“丰盛物资”。
詹晓阳把东西放在桌上，擦了擦额角细微的汗，笑了笑，语气平淡却带着温暖：“嗯，回来了。今天是‘平安夜’。”
“平安夜？”几个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茫然的神情。
在这个信息相对闭塞、文化交融尚浅的九十年代中期，圣诞节对于普通卫校学生来说，还是一个非常陌生、几乎没有任何概念的“洋节”。
“哦就是西方的一个节日，”詹晓阳轻描淡写地解释，“寓意平平安安。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找个由头，咱们一起吃点点心，热闹一下，也算是放松放松。”他没有过多解释圣诞节的宗教背景，只是强调了“平安”这个美好的寓意。
说着，他打开点心盒和糖水碗，顿时，浓郁的奶香和甜香弥漫了整个房间。
然后，他拿起那七个红苹果，郑重地、一个一个地，分发给每个人。
分到刘小惠时，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将苹果放在她手心，轻声说：“平安夜快乐，惠儿。”分到其他伙伴时，他也都微笑着说一句：“平安喜乐。”
虽然不太明白这个节日的具体含义，但“平安”二字的美好祝愿，以及詹晓阳这份用心准备的心意，让每个人都真切地感受到了。
大家接过红彤彤的苹果，脸上都露出了感动和开心的笑容。
“谢谢阳哥！”“晓阳哥真好！”
“来，趁热吃！”詹晓阳招呼大家。
小小的宿舍里，气氛顿时变得更加温馨和欢乐。
大家围坐过来，一边吃着香甜的西点，一边喝着热乎乎的西米露，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天南海北地闲聊。
刘小惠小口啜饮着温热的西米露，舌尖是甜丝丝的味道，心里更是暖融融的。
她看着身边和伙伴们说笑的詹晓阳，忽然想起去年，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詹晓阳也曾在她感到孤单时，陪在她身边，给她带来温暖和安慰。
虽然场景不同，但那份被惦记、被呵护的感觉，是一样的。
她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形成一个温柔的弧度，眼神里充满了宁静的幸福。
这一晚，他们没有讨论任何关于生意、关于学习的话题，只是纯粹地休息、放松、享受友情。
直到夜深人静，才依依不舍地互相道别，悄悄地溜回各自的宿舍。
那个红红的苹果，被每个人小心地放在了枕边。这是一个简单到近乎朴素的平安夜，没有圣诞树，没有礼物，没有狂欢，只有一份用心的准备，一句真诚的祝福，和一群年轻人之间温暖的陪伴。
但这份简单和真挚，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却显得格外珍贵。
第二天中午，放学铃声一响，詹晓阳匆匆在食堂扒了几口饭，便向汪胖子借了自行车，用力蹬着踏板，穿过熟悉的街道，来到了位于牌坊街中段的“彩虹打印店”。
打印店老板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是好几个月没来的詹晓阳，脸上立刻堆满了热情的笑容：“哎呀！是詹同学！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今天要印点什么？”他对这个年纪不大、但办事老成、出手大方的小主顾印象很深。
“老板，你好。”詹晓阳喘了口气，走到柜台前，“要修改两份宣传单和海报，加急印刷。”
“好说好说！”老板熟练地打开那台笨重的、屏幕有些发黄的台式电脑，主机发出“嗡嗡”的轰鸣声。他在磁盘里翻找了一会儿，调出了之前存储的“波鞋促销”和“狮头鹅团购”的宣传单和海报的电子底稿。
詹晓阳俯身凑近屏幕，指挥着老板进行修改：“这个‘波鞋’的大标题，改成‘喜迎双节，买波鞋送潮款卫衣’”“活动时间更新一下”“最关键的是，”他从书包里掏出那张从皮克样本上剪下来的新款连帽卫衣的彩色图片，递给老板：“把原来送袜子的图片和文字去掉，换成这个！对，放在这个醒目位置！海报印50张，要彩色铜版纸；传单印5000份，普通纸张就行。加急，三天后，我来取货，能搞定吗？”
“没问题！”老板拍着胸脯保证，手指在键盘上笨拙地敲打着。
修改完毕，核对无误。詹晓阳爽快地付了定金。
走出打印店，他感觉又完成了一件大事，心里轻松了不少。
他在打印店旁边一家简陋的快餐店，点了一份热乎乎的炒粿条，快速吃完。
然后骑上自行车，赶在下午上课铃声响起前，回到了卫校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