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兰妏没理他那个腻死人的眼神。
她只是转过身,面对着群臣,下巴微微扬起。
“今日本宫把话放在这儿。高明的老师,贵在精,不在多。”
“魏玄成正直敢言,长孙辅机智谋过人。有此二人足矣。”
“若有人再敢拿那些陈词滥调来压陛下,来压本宫……”
她的手,看似无意地在腰间的鞭子上抚过。
“那就别怪本宫,不讲情面。”
这一下,谁还敢说话?
连魏征都识趣地闭上了嘴,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给这位皇后点了个赞。
这才是真正的“大唐国母”。
不是摆在那儿看的泥塑木雕,而是真的能跟皇帝并肩、甚至有时候还能压皇帝一头的存在。
那群刚才还激愤的博士们,此刻一个个像是霜打的茄子。
权力的梦碎了。
而且是被这无情的现实给一鞭子抽碎的。
长孙无忌在柱子后面乐得差点笑出声。
他看着那对站在丹陛下、一个霸气侧漏一个甘之如饴的帝后,心里那种“这大唐稳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以后还是少惹这位姑奶奶为妙。
太凶残了。
散朝之后。
两仪殿外。
李世民屁颠屁颠地跟在杨兰妏身后,完全没了刚才在朝堂上的那种端着。
“兰君!兰君你等等朕!”
他快走两步,伸手去拉杨兰妏的袖子。
“你刚才……太威风了!真的!朕当时就在想,要是这时候朕手里有把琴,高低得给你配个乐!”
杨兰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少了几分刚才的凌厉,多了几分无奈。
“李二郎。”
“哎!在呢!”
“你能不能把你的嘴收一收?都要咧到后脑勺去了。”
“收不住啊!朕高兴!”
李世民一把抱住她的胳膊,也不管旁边有没有太监宫女看着,直接把头蹭了过去。
“你这么护着高明,也这么护着朕……朕心里……暖呼呼的。”
杨兰妏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却像个孩子一样赖在自己身上的男人。
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连那种贱兮兮的笑容都显得格外生动。
她叹了口气。
但最后,还是没把那只胳膊抽出来,只是伸出另一只手,在他那高挺的鼻梁上刮了一下。
“暖呼呼?我看你是皮痒了。”
“走吧,回宫。”
“嗯!回宫!朕饿了,想吃你做的……”
“想得美。御膳房做什么你吃什么。”
“哦……”
两人的背影渐行渐远,只留下那依旧金碧辉煌的两仪殿,和一群还在风中凌乱的大臣们。
两年后-贞观十年。
药碗在金砖地上炸开,滚烫的药汁泼了一地,腾起的白雾里裹着令人作呕的苦涩。
李世民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狮子,赤红着眼珠子在原地转了两圈。
最后指着跪了一地的太医,手指都在抖,那平日里握惯了马槊硬弓的手,此刻却连一个指头都伸不直。
“没用……都他爹的是废物!”
他吼出来的声音是劈的,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砾,磨得生疼,
“朕养你们有什么用?啊?三天了!整整三天了!烧退不下去,药喂不进去,你们就只会跟朕说‘尽力’?”
“尽个屁的力!朕要的是她醒过来!不是听你们这群庸医在这儿给朕哭丧!”
尚药局的奉御脑袋磕在地上,咚咚作响,额头上已经渗出了血丝,却连大气都不敢出。
整个立政殿内室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那连绵不绝的雨声,像是要把这天地都给淹了,更像是要把李世民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给泡烂了。
李世民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一把扯开领口,觉得那平日里合身的常服此刻勒得他透不过气来。
他想杀人。
真的。
那一瞬间,那种暴虐的戾气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恨不得把这满屋子的庸医都拖出去砍了,好像见了血就能把那个正死死掐住杨兰妏喉咙的病魔给吓跑似的。
但下一刻,床榻上那极其微弱的一声哼咛,就像是一道定身咒,瞬间把他所有的暴躁都钉死在了原地。
李世民猛地转身,刚才那种要吃人的架势瞬间崩塌,膝盖一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了床边。
他的动作太急,甚至撞翻了床头的一个矮几,但他根本顾不上扶,两只手慌乱地在空中抓了两下。
最后小心翼翼地、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琉璃一样,握住了杨兰妏那只露在锦被外面的手。
烫。
烫得吓人。
那只手曾经能拉开强弓,能挥动金鞭,能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给他一巴掌把他打醒。
可现在,它软绵绵地垂着,掌心里的那层薄茧被高热烧得发干,指尖却又泛着不正常的凉意。
“兰君……”
李世民的声音瞬间就哑了,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满是胡茬的脸上,用力地蹭着,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唤醒她,又或者是想从她那里汲取一点活下去的勇气。
“我在。二郎在呢。别怕……咱们别怕。”
他语无伦次地絮絮叨叨,眼睛死死盯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那张脸瘦了。
才短短几天,就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
眼窝深陷下去,颧骨突兀地耸立着,嘴唇干裂起皮,哪怕是昏睡着,眉心也紧紧蹙着,像是在忍受着什么极大的痛苦。
老天爷,你冲我来啊。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皇位、江山、寿数……你把这些都拿走,别折腾她。
她怕疼,你不知道吗?
她最怕疼了。
李世民眼眶一酸,那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还是没出息地砸了下来,正好落在杨兰妏的手背上。
他赶紧慌乱地去擦,用袖子,用手掌,生怕那眼泪烫着她,又怕她醒来看见自己这副窝囊样会笑话。
“水……拿水来!”
他回头低吼了一声,虽然声音压低了,但那股子凶狠劲儿还是吓得旁边的宫女一哆嗦。
很快,一盏温水被递了过来。
李世民没让宫女动手,自己接过来,拿起旁边的小银勺,舀了一点点,放在唇边试了试温度,然后凑到杨兰妏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