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说得极其自然,仿佛他真的就只会打架一样。
但谁不知道,这看似简单的“三板斧”,当年可是砍翻了多少英雄好汉?
李世民坐在上面,看着这群老兄弟在下面你一言我一语地插科打诨,心里的那股子郁气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在程咬金那张“憨厚”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原来物种多样性在朝堂之上也能看到啊。
这大唐的朝堂,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生态园。
有魏征那样笔直的松柏,有长孙无忌那样深沉的幽兰,有房杜那样智慧的灵芝,自然也就少不了程咬金这样……生命力顽强得可怕的野草,或者说是狗尾巴草。
生命,真是一门神奇的学问。
李世民摇了摇头,决定不再跟这帮人计较那个什么“cp”的事儿。
反正也就是过过嘴瘾,谁还能真的把他怎么样不成?
“唉,既然卢国公提到了马槊,”李世民顺势转移了话题,虽然这个转折稍微有点生硬,但作为皇帝,他有权利硬转,“那就让后世之人,好好认识认识这大唐的兵器之王吧。”
总比在这里讨论他和程咬金谁是妻谁是夫要强一万倍。
【“没错!这可是正经事!”
姚瑶瑶的声音也立刻变得正经起来,至少听起来是这样,屏幕上的画面随之一变。
不再是那个令人尴尬的转盘,也不是什么粉红色的恋爱脑背景,而是一柄寒光闪闪、带着古朴杀伐之气的长兵器。
【“既然咱们的‘黄花大闺男’程咬金提到了马槊,那咱们就来讲讲这个被称为‘古代冷兵器巅峰’的马槊。”
【“大家都知道程咬金有三板斧,但实际上,他在正史里用的可是马槊。而且这玩意儿,那可是贵族兵器,一般人玩不起。”
画面中,一柄长约丈八的马槊缓缓旋转。
槊锋如剑,两刃有着明显的破甲棱,那不仅仅是为了锋利,更是为了在高速冲刺中能轻易刺穿敌人的铠甲。
【“槊杆,看着像木头,其实那是由上等的柘木剥成细篾,用油反复浸泡,这一泡就是一年。然后取出风干,再浸泡,如此反复。最后还要用生漆、葛布层层包裹缠绕。”
【“这一根槊杆,做下来得要三年。”
【“三年啊,都能谈好几场恋爱了,古人却只为了做一把兵器。这就叫匠心,这就叫武德充沛!”
程咬金听到这里,挺了挺胸膛,脸上露出了一抹真正的自豪。
“听听!都听听!”
他指着天幕,大嗓门再次响彻大殿。
“这才叫男人的浪漫!什么恋爱脑,什么cp,哪有这马槊摸着得劲儿?”
尉迟敬德在旁边哼了一声,但眼神也落在那柄马槊上,带着武将特有的炽热。
“得了吧,你那把槊都放发霉了。改天拿出来,咱俩练练?”
“练练就练练!谁怕谁!”
李世民看着那柄马槊,眼神瞬间变得温柔起来。
那是一种看老情人的眼神。
甚至比看老情人还要深情。
那是属于战士的记忆,是属于那个金戈铁马年代的荣耀,是属于他和他们并肩作战的那些峥嵘岁月。
【“或者写一个‘男人你在玩火系列’,主角如果是你们两个的话,一定很受欢迎。”
姚瑶瑶那个声音又变得那种带着奇怪波浪线调子的激动。
那种语气里仿佛已经脑补出了几百万字的唐太宗李世民与其臣子程咬金之间那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连带着大纲、分镜甚至可能出现的付费内容都已经在她那个不知名的脑瓜里构建完成了。
不过下一秒,那个声音又故作遗憾地转了个弯。
【“太可惜了,只可惜咱们天幕是正经天幕,讲的都是正经故事。”
正经?
紫禁城上空的云层似乎都因为这句话而僵硬了一瞬。
天幕底下的众人——无论是大清的王公贝勒,还是大明的文臣武将,亦或是那个还在太极殿上刚刚逃过一劫的李世民,脸上都露出了那种一言难尽的表情。
也不见得有多正经吧。
毕竟,他们这几期天幕看下来,那也算是大开眼界,见证了这上下五千年的物种多样性。
如果这会儿给他们一人发一支笔,他们现在都能立刻手写一份上万字的《历代帝王恋爱脑观察手册》。
外加一份《老爱家(爱新觉罗氏)遗传病学观察日记及祖代基因分析报告》。
你说说,别的朝代哪里逮得出那么多做恋爱脑的好苗子?
这老爱家背后定是有高人指点,不然怎么能做到代代相传,而且每一代都能在这个赛道上玩出新花样,推陈出新,令人叹为观止。
康熙帝很是心累,他觉得,这大概是长生天在背后做尽了好事。
除了神迹,很难解释为什么他的祖宗、他的儿孙,都会在这个该死的“情”字上栽跟头。
然而,如果那位传说中主宰草原的神明——长生天,真的有知觉的话,此刻大概只想翻一个大大的白眼。
谁让你们有事没事就得叨叨俺两句?
又啰嗦,又笨。
服从调剂吧,小爱子们。
谁不知道祂长生天是蒙古民族神话中的最高天神?
那可是属于铁木真子孙的神,是属于草原雄鹰的神。
虽说你们这爱新觉罗氏和那博尔济吉特氏的血脉确实通过一代又一代的联姻传承了下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终究……那又不是蒙古人的嫡系。
那蒙古血脉到了你们这儿,都不知道变得有多稀了,跟那掺了八百遍水的酒一样,寡淡无味。
所以,是你们满族皇帝的神吗?就一口一个长生天地叫着?
也不害臊。
长生天若是能化作实体,那必然是一个有着络腮胡子、骑着烈马的粗犷大汉,此刻正揣着手手,傲娇地把头扭到一边,满脸写着:“莫挨老子。”
不管别人怎么看,但就长生天这一块儿,祂是不怎么认这门亲戚的。
要不是因为当年皇太极那个大胖子和科尔沁那个聪明的姑娘布木布泰生下了福临,导致爱新觉罗后代这一支的血管里好歹还流着那么一点点博尔济吉特的血,长生天都懒得搭理这群在关内住大房子、穿得花里胡哨的人。
今日我对你爱搭不理,明日你对我也还是高攀不起。
这就是傲娇长生天的真实写照。
屋内的地龙烧得很热,但布木布泰却觉得背后有一股凉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她手里正捻着一串红珊瑚手串,那是科尔沁进贡来的好东西。
但此刻,听着天幕里那带着戏谑的解说,看着那满屏飘过的关于“长生天嫌弃”的弹幕,她那种身为政治动物的敏锐直觉让她似有所感。
“奇怪,”她转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对着身边的苏麻喇姑吐槽道,“怎么有一种被上了当的感觉?”
那种感觉很微妙,就像是一个精明的商人做了一辈子买卖,临了盘点账目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赔本货。
都说科尔沁的女儿是雄鹰,是草原上最尊贵的花朵。
可这雄鹰,这花朵,却一个又一个地,像是填鸭子一样,嫁给了爱新觉罗氏。
姑姑嫁了,侄女嫁了,姐姐嫁了,妹妹也嫁了。
这种前赴后继的架势,现在回过头来看,怎么那么有一种……被吃了绝户的感觉?
这大清的江山,有一半是靠着满蒙联姻稳住的。
可这联姻之后呢?科尔沁得到了什么?
除了几个虚名皇后的头衔,除了那永远被困在紫禁城高墙内的女儿们,真正的草原雄鹰,还剩几只?
当然了,这个联姻是双方都同意了的,是利益交换,是政治盟约。
布木布泰活了半辈子,最懂的就是交易。
但是此刻,她这心里突然冒出来的那股子不得劲,就像是有一根细小的鱼刺卡在了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让她有点不知道怎么说的荒谬感。
原来……满门联姻的国策,那个被她们视为家族荣耀、视为巩固地位法宝的国策,真正的妙处……竟然是在这儿吗?
是为了借种?是为了借那点神性的合法性?
没了满门联姻,那个傲娇的长生天,估计会更不搭理爱新觉罗吧?
布木布泰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那串红珊瑚手串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在这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福临正坐在不远处的御案后。
他手里拿着一支朱笔,笔尖悬在半空,一滴红墨正欲坠未坠。
他听到了母亲的话,也听到了母亲语气中那难得一见的、属于女人的怨怼。
他微微侧过头,看着老母亲那一副仿佛逮着了什么了不得的把柄、又仿佛陷入了某种自我怀疑的模样,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个极其淡漠、甚至带着几分冷酷的表情。
如何呢?
又能怎?
命运这东西,就像是关外呼啸的白毛风,裹挟着他们这群人,不管是愿意还是不愿意,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从努尔哈赤起兵那一刻起,从皇太极改国号那一刻起,从多尔衮带着他们入关那一刻起,这艘名为“大清”的贼船,就已经扬帆起航了。
既然已经上了贼船了,自然就走不了回头路。
至于什么满蒙联姻,什么吃绝户,什么长生天的认可……那不过是工具。
好用的工具,自然要用到底。
不好用的,扔了便是。
男人用了几千年时间,从茹毛饮血到建立城邦,将这个世界一步步驯化、规训,最终变成了如今这个看似坚不可摧的男权世界。
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条律法、每一种道德规范,都是为了维护男人的利益而存在的。
福临,作为这个男权社会的最高掌控者之一,作为这紫禁城的主人,他自然不会背叛男人这个群体。
哪怕那个提出质疑的人是他的母亲,是生他养他的额娘,他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附和那种更加宏大、更加冷酷的逻辑。
既得利益者不会破坏自己的利益根基,除非他脑子坏了。
他只是冷眼看着天幕,看着那些跳动的文字,看着那些关于“气节”、“骨气”的讨论。
心中突然生出一丝复杂的感慨。
这世道,女人们当真是了不起。
哪怕男人用了几千年去驯化她们,去给她们裹上小脚,给她们套上三从四德的枷锁,告诉她们“女子无才便是德”,告诉她们只能依附于男人生存。
可是在这个男权社会里,还是有那么多女人不认命。
芈月在大秦的朝堂上呼风唤雨。
吕雉在汉初的乱局中杀出一条血路。
卫子夫从歌女一步步走到皇后的位置,哪怕结局凄凉也曾母仪天下。
邓绥临朝称制,治理大汉。
武则天更是直接掀了桌子,自己当了皇帝。
甚至……甚至那个大明的秦良玉。
福临的目光在“秦良玉”这三个字上停留了一瞬。
那是大清的敌人。
那个直到死都守着大明旗帜的老妇人。
那个哪怕崇祯皇帝都已经吊死在煤山了,她还在四川的山沟沟里跟大清的军队死磕的女人。
那些后人还在弹幕上说什么崇祯帝,那个亡国之君,流传到后世的五首诗,竟然有四首都是赞扬秦良玉的。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大明重情重义?说明那个女人值得?
福临在心里冷哼一声,手中的朱笔终于落下,在奏折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那又如何?
他还不是大清的手下败将?
那个崇祯,自挂东南枝,死的再有气节,再怎么不想做亡国奴,最后不还是死了?
不还是把这花花江山拱手让给了他们大清?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谈论正统,才有资格定义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死了的,那就只是冢中枯骨,是史书上几行冰冷的文字。
他们爱新觉罗既然立国,既然能坐在这乾清宫里,那就是天命所归,就是正统!
不管是用抢的,用骗的,还是用联姻换来的,结果就是他们赢了。
赢家通吃。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