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兴平二年(195年)十月初,金风送爽,木叶萧萧,曹操以“秋成告祭,慰安宗庙”为名,奏请献帝于许县南郊筑坛,祭祀汉室列祖列宗。
大典之日,天高云淡,却有凉意浸骨,祭坛周遭遍插青、赤、黄、白、黑五色旌旗,随风猎猎作响,与满地金黄的落叶相映,竟生出几分肃穆里的萧瑟。
祭坛依《周礼》规制筑成三层,青石垒砌,层层递进。
最上层供奉着高祖刘邦、世祖刘秀等七位汉室先帝的神主牌位,牌位前青铜鼎彝罗列,太牢之礼齐备,牛羊猪三牲毛色纯一,被整整齐齐陈于案上,柏木薪火燃起,袅袅青烟混着草木的清气,弥漫在整个祭坛上空。
坛下文武百官按品级依次排列,文官身着绛色朝服,武官披挂亮银铠甲,队列严整得丝毫不乱,只是放眼望去,半数以上皆是曹操麾下文武,旧日汉室老臣寥寥无几。
献帝刘协一身玄色祭服,十二章纹绣于衣袂,头戴通天冠,腰系白玉带,被两名内侍一左一右引着,踏上祭坛的百级石阶。
他的脚步有些发沉,厚重的祭服压得他脊背微微佝偻,秋风卷着落叶擦过靴面,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身旁侍立的太常卿是曹操心腹,自踏上石阶起,便半步不离,每一步、每一个动作,都低声提醒他:“陛下,盥手时辰到了”“陛下,上香需躬身九寸”“陛下,行稽首礼莫要抬头”,语气恭敬,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
祭祀仪程严格遵循《汉仪》,盥手、上香、献爵、读祝文,一步不曾错漏。
祝文由荀彧亲手撰写,言辞恳切,字字句句皆是“曹公辅政,靖平四方”“陛下蒙尘,赖臣匡扶”的溢美之词。
当刘协手持玉简,跟着太常卿的指引,一字一句诵读祝文时,他瞥见坛下曹操的身影。
曹操身着显眼朝服,立于百官之首,昂首挺胸,目光扫过祭坛,带着几分睥睨,几分自得,仿佛这祭天祀祖的大典,不是为汉室先帝,反倒是为他曹孟德歌功颂德。
献爵之时,刘协的手微微颤抖,青铜酒爵冰凉刺骨,酒液晃出几滴,溅在祭服的十二章纹上。
身旁的小黄门立刻上前,用丝帕小心翼翼拭去,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凑在他耳边低语:“陛下,曹公在看。”
刘协心头一紧,只得攥紧爵柄,稳住心神,依着仪程,将酒爵举过头顶,再缓缓洒于地上,敬告先帝。
酒液渗入干裂的青石,转瞬便无了踪迹,一如这大汉的气数,在秋风里飘摇欲坠。
坛下的百官山呼“万岁”,声音震彻云霄,却没有半分发自肺腑的敬畏,反倒像是一场精心排练的戏。
那些武将的目光,落在曹操身上时带着炽热的崇拜,落在他身上时,却只剩敷衍的恭顺。
刘协行完三跪九叩之礼,起身时脚步踉跄了一下,内侍立刻上前搀扶,他却一把推开,目光望向神主牌位上的“汉”字,眼眶发热。
他想起洛阳和长安的宗庙,那些地方虽已残破,虽然他继位后没有举行过祭祀,但那是真正属于大汉的宗庙宫阙。
而今这许县的祭坛,再盛大的仪式,再齐备的礼数,不过是曹操为自己披上的“匡扶汉室”的外衣。
他这个天子,不过是祭坛上一尊被人操控的傀儡,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要循着曹操的心意。
仪式终了,曹操缓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笑意:“陛下今日祭祀,威仪赫赫,先帝定然欣慰。”
刘协看着他,唇边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半晌才吐出几个字:“皆……皆是曹公之功。”
秋风卷着残烟,掠过空荡荡的祭坛,神主牌位上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曳不定,映着刘协孤单的身影,凝成一幅苍凉的剪影。
满地落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像是在为这飘摇的汉室,奏一曲无声的挽歌。
祭祀后,朝堂之上,议郎董昭上表朝廷,拜曹操为镇东将军、袭费亭侯。
“费亭侯”不是官职,而是一个爵位。在东汉时期,封爵是一种极高的政治荣誉。
爵位用以表示贵族的身份和地位,分为公、侯、伯、子、男五等,费亭侯属于侯爵等级。
曹操祖父曹腾为中常侍、大长秋,封费亭侯。曹操此次继袭祖父的费亭侯,为的是使家族在政治舞台上拥有更高的地位,提升自己的影响力。
为此,他连着写了三份奏章:《上书让封》、《上书让费亭侯》、《谢袭费亭侯表》,表示谦让。
同时,曹操将许县更名为“许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