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七月十九,1629年9月6日。
清晨的薄雾刚刚被海风吹散,十一艘永明镇战舰已在平户港外列阵完毕。
黑烟低垂,帆缆肃然,与十日前离去时相比,更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威严。
旗舰“华光大帝”号的主舱内,李国助将众人召集到海图桌前。
“江户的文书在此。”他将那份盖有酒井忠胜朱印的抄本轻轻放在桌上,“今日,我们接人回家。”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迅速下达指令:
“翁叔,”
他看向翁翊皇,语气郑重,
“请你持此文书谒见松浦藩主。此乃礼数,亦是告知。呈上文书,代永明镇致以谢意与告别。礼成之后,再回府接婶婶、嫂嫂与福松登舰。”
翁翊皇肃然领命:“我明白。礼不可废,这平户的最后一程,当走得周全。”
“约瑟夫,华梅。”李国助转向一旁, “你们持另一份文书,去接老师、师母和苏珊娜。”
“遵命!”李华梅应得爽利,眼里闪着光。约瑟夫用力点头,归家之情溢于言表。
“我要去唐人屋敷,拜见许仪后老师。”李国助最后道,“诸事毕后,所有人返回此处汇合。舰队保持警戒,待命启航。”
众人领命而去,小艇划开平静的海面,驶向熟悉的平户港。
李国助独立舰首,望着那片生活过、经营过、也最终被迫离开的土地,目光深沉。
平户的唐人屋敷依旧弥漫着药材的清香。
许仪后的医馆门楣古朴,李国助在门前整了整衣冠,方才轻轻叩门。
开门的学徒认得他,惊呼一声“李师兄”,连忙引入内室。
年近八旬的许仪后端坐于医书环绕的案几之后,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唯有一双眼睛仍澄澈有神。
见到爱徒突然出现,他先是一怔,随即露出欣慰的笑容,但眼中也掠过一丝了然的忧色。
“弘济?你……这是从何处来?”老人放下手中的笔,示意他坐下,“外间传闻有大队舰船临港,莫非……”
“学生正是乘舰而来。”李国助恭敬行礼,于下首坐下,没有隐瞒,“老师,学生此来,是要接几位滞留平户的亲友去永明镇。江户那边,已拿到了放行的文书。”
许仪后缓缓点头,目光敏锐:“如此阵仗,恐怕不止是接人那么简单吧?江户的文书,岂是那么容易到手的?”
李国助沉默片刻,坦然道:“不敢欺瞒老师,确是以势相迫,方得文书。然学生行事,力求名正言顺,不授人以柄。”
“你长大了,行事有章法。”许仪后叹息一声,既有感慨,也有复杂,“来看我这老头子,怕不只是辞行吧?”
“老师明鉴。”
李国助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挚,
“学生……学生恨不能将您与师母一家,一同接回永明镇!您授我医术,教我为人,恩同再造。”
“永明镇百业待兴,尤缺如您这般德艺兼备的杏林国手坐镇。学生真心盼望,您能去那里颐养天年,并将医术广传。”
他话锋微转,带上解释与歉然之意,
“学生此行,之所以未敢贸然将您列入与江户交涉的条款之中,盖因深知老师与萨摩藩牵扯颇深,家族根植于此。”
“此事若提,恐非一纸文书可决,必会惊动萨摩藩乃至引发江户幕府更深忌惮,徒增无穷变数,反恐危及老师阖家安宁。”
“学生权衡再三,终不敢以私心之愿,而置老师于险地。此中不得已处,万望老师体察。”
许仪后闻言,默然良久。
医馆内只有煎药的咕嘟声轻轻作响。
老人望向窗外庭院中一株老梅,那是他十多年前来平户开医馆时亲手种的。
“弘济啊,你有此心,为师甚慰。”
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平静,
“只是,我而立之年被海盗劫掠日本,得萨摩藩主收容,已近五十年了。”
“我在萨摩藩娶妻生子,开枝散叶,儿孙辈皆已扎根萨摩藩。”
“藩主待我以宾师之礼……还有这间医馆,救过的人,牵绊的缘……太多、太深了。”
他转过头,看着李国助,
“我知你如今势大,江户亦能迫服。但萨摩藩不同于幕府直领,岛津氏雄踞西南,关系盘根错节。”
“若为我这老朽一人之事,强行动作,牵一发而动全身,恐生大变,非智者所为。”
“你肩负一镇之望,当谋全局,不可因私情而乱大计。”
李国助喉头微哽。老师的话,句句在理,更显豁达。
他将难以实现的渴望与现实的权衡都看在眼里,反而先出言宽慰。
“老师……”
“不必为我挂怀。”
许仪后摆摆手,脸上露出豁达的笑容,
“落叶归根,人之常情。但我这棵老树,根须已深探入九州泥土,强行拔起,恐伤及周遭,树亦难活。能在有生之年,见你成此基业,施展抱负,为师已无遗憾。”
李国助知事不可强,深吸一口气,退而求其次:
“接老师全家去永明镇定居之事,既不可为,学生不敢勉强。”
“但学生另有一不情之请,万望老师成全——此番,便请老师随学生的船,一同前往永明镇吧!”
他见许仪后目光微动,立刻恳切解释道,
“学生不日将在永明镇与三浦老师之女苏珊娜完婚,此乃现成的由头。”
“老师以赴弟子婚宴之名前往,盘桓数月,一来全了学生渴慕侍奉之心,二来镇中医院、医学院初立,正需老师临场指点迷津。”
“此系短期探访,又有婚庆之事遮掩,料想不致如举家搬迁那般触动萨摩藩与幕府神经。”
“待婚礼过后,学生也要下南洋公干,正可顺路送老师回来,绝不叫老师为难。”
“这……这实是学生能想到的唯一两全之法了,恳请老师斟酌!”
“好!就依你的。”许仪后这次没有犹豫,欣然颔首,“你的喜酒,老夫岂能错过?正好也去看看,你经营的到底是一片何等的新天地。”
师徒二人相视而笑,些许遗憾融化在更深的理解与承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