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何雨柱边吃边说,“冯永胜那些人眼里,药厂就是一块地皮,一堆破厂房破设备。咱们得让他们看看,这里不只是钢筋水泥,是一段活生生的历史。”
“可是……”
李厂长犹豫道,“现在区里领导关心的,是土地利用率、经济效益、城市面貌。这些老故事,他们爱听吗?”
“那就看怎么讲了,”何雨柱放下筷子,“如果咱们只说过去多光荣,那是卖惨。但如果把过去的光荣,和现在的决心、未来的规划连在一起讲——老厂不是包袱,是资源;老工人不是负担,是财富;老技术不是过时,是积淀。”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李厂长,你在这厂里干了二十多年。你说,药厂最值钱的是什么?”
李厂长想了想:“设备?技术?批文?”
“是记忆,”何雨柱说,“是这群老师傅脑子里记得的每一个工艺参数,手上掌握的每一个操作诀窍。这些,是花钱买不来的,是时间积淀出来的底气。”
窗外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那是王师傅带着人在做校正架。
何雨柱站起来:“走,去看看。”
一车间里,校正架的雏形已经出来了。
用废旧的工字钢焊成主体结构,几个老师傅正围着它忙碌。
王师傅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水平尺,一丝不苟地测量着每一个基准面。
“王师傅,进度怎么样?”何雨柱走近。
“主体框架焊好了,现在调水平,”王师傅头也不抬,“明天可以开始安装千斤顶和测量表。何老板,你看——”
他指着校正架的几个关键部位:“这里用废旧轴承改的定位座,这里用报废车床的导轨做的滑台,能省不少钱。就是精度可能比专业的差一点,但咱们这种老设备,够用了。”
何雨柱俯身细看。
那些废旧零件经过清理、打磨、改造,重新组合在一起,焕发出一种粗粝而坚实的美感。
焊接口整齐均匀,打磨面光滑平整——这是老工人几十年手艺的凝结。
“王师傅,这手艺,现在年轻人里不多见了。”何雨柱由衷地说。
王师傅直起身,擦了把汗:“都是逼出来的。六七十年代,厂里设备坏了,哪有钱买新的?都是自己想办法修,自己动手做零件。我那会儿跟着师傅,学的不只是操作机器,是怎么在没有条件的情况下创造条件。”
他拍了拍校正架:“这东西,原理简单,但做精细了不容易。关键是耐心——一丝一丝地调,一遍一遍地试。就像咱们中药,急火快炒出不了好药,得文火慢炖。”
车间的角落里,张建军正在一张临时搭起的绘图板前工作。
上面铺着一张大大的图纸,画着二车间那几台反应罐的改造方案。
“建军,有什么新想法?”何雨柱走过去。
张建军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依然锐利:“何老板,我算了一笔账——如果只修两台反应罐,确实能节省初期投入,但长远来看不划算。因为生产线不完整,很多工序衔接不上,效率上不去。”
他指着图纸:“但如果咱们换个思路——不全修,也不只修两台,而是把六台反应罐重新整合,改造成三条独立的小型生产线。每条线负责一个产品,从原料预处理到提取浓缩,一气呵成。”
“改造费用呢?”
“比全面检修高,但比买新设备低得多,”张建军翻出另一张预算表,“我详细计算过,大概需要十二万。但改造完成后,产能可以提高百分之五十,能耗降低百分之三十,而且灵活性大大增强——一条线出问题,不影响其他两条。”
何雨柱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纸,心里快速盘算着。
十二万,几乎占了技改贷款的四分之一。
但张建军说的有道理——小修小补只能解一时之急,要想真正让药厂活过来,必须从根本上改变生产模式。
“成功率有多少?”他问。
“技术层面,我有八成把握,”张建军实话实说,“设备改造的方案,我研究了好几年,之前是没钱实施。现在有机会,我想试一试。”
何雨柱沉默了片刻。
车间里,王师傅他们的敲打声、讨论声、电焊的滋滋声,交织成一片忙碌而充满生机的交响。
“干,”他终于开口,“建军,你做个详细的实施方案,包括时间表、人员分工、风险预案。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张建军的眼睛亮了:“何老板,你放心,这事要是不成,我……”
“别说这话,”何雨柱拍拍他的肩膀,“我相信你的能力,也相信咱们厂这些老师傅的手艺。但是建军,咱们只有一次机会——钱花出去了,就必须看到效果。”
“明白!”
从车间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秋日的晚霞把厂区的老建筑染成一片暖金色。
那几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在霞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何雨柱站在厂区中央的空地上,环顾四周。
“何老板。”
身后传来声音。
何雨柱回头,看见王师傅走了过来。
老人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热气袅袅上升。
“喝口热茶,”王师傅递过来,“自己带的茶叶,比不上你谭府的好,但解渴。”
何雨柱接过缸子,喝了一口——是那种最普通的茉莉花茶,泡得浓,苦后回甘。
“王师傅,你在药厂多少年了?”
“三十八年,”王师傅点了根烟,“六二年进厂,那时候我才十八岁。家里穷,能进国营厂,吃上商品粮,是天大的福气。”
他吐出一口烟圈:“刚进厂那会儿,师傅教我的第一句话是——‘咱们做药的,手里攥着人命’。那时候不懂,就觉得是句口号。后来经历的事多了,才明白这话的分量。”
“六三年,河北发大水,灾区急需消毒药品。咱们厂三天三夜没停工,我累得站着都能睡着,但没人叫苦。因为知道,那边等着用药。”
“七六年唐山地震,厂里组织突击队生产急救药品。我们车间主任的老家就在唐山,家里人没了音讯,他红着眼睛在车间里盯了四十八个小时。最后晕倒在机器旁,送医院醒过来第一句话是‘药发出去没有’。”
王师傅的声音很平静,但何雨柱听出了里面的颤抖。
“何老板,我知道现在时代变了。讲经济效益,讲市场竞争,讲土地增值。这些道理,我都懂。但我就想问一句——咱们中国人自己的药厂,真的就没用了吗?咱们这些老工人一辈子的手艺,真的就过时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