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你站这儿。”
“来来来,你们都站那儿。”
“小莫娜来我旁边帮忙,其他人全都去中间——”
从内部破解记忆团其实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然,此前璃月人也不至于折腾许久,才只是将事件堪堪平定。
“还好有我在。”
在提瓦特最聪明可爱、最温柔和蔼的神明面前,区区记忆团,根本就不算事儿!
她在地上画出了一个大大的法阵,两端分别站着小约拿和考察队,旅行者和迪卢克将手上还沾着首领碎肉的幸存者们引至法阵中间。
迭卡拉庇安向莫娜轻轻点头,肯定了他们进入记忆团之后的做法:“你们的思路没有错,这段记忆团的确因受害者的执念而生。”
“早在蒙德建国之前,侍奉神女阿莫斯的部族便开始横行于北境诸部落,他们打着神明的旗号侵吞土地、吸收其他部族的有生力量,却又会把没用的老弱妇孺抛弃、变作所谓‘献给神的祭品’,用一具具尸骸去填补永无止境的欲望。”
神明的言语如刻凿一般,劈开了被时间掩埋的灰岩。
“欲望膨胀,敬畏丧失。他们开始将活人视为‘容器’,试图以禁忌的秘术抽取、转移他人的灵性与力量,嫁接神明遗留的权能碎片,延续那早已扭曲的荣光。”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首领血肉模糊的残躯,又缓缓移向那些幸存者——他们身上的缝合痕迹、非人改造,便是这段血腥历史最触目惊心的注脚。
“这段地脉记忆,便是无数受害者临终前恐惧、怨恨与不甘的凝结。他们害怕自己的遭遇被遗忘,害怕谎言继续吞噬后来者,害怕悲剧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循环发生于北境大地之上。”
“现在……小莫娜,请跟着我的动作,我们一起,来让这些饱经折磨的可怜人解脱。”
她指尖亮起温润的青光,莫娜同样开始向地上的法阵注入元素力,法阵的光芒越来越盛,最终将阵中的每一个人温和地笼罩。
“小约拿,”温柔的目光撒向那一直在紧张注视着这边的孩子,“现在,请开始回想你在地下所经历的一切吧。”
在神明的指引中,孩子闭上眼,放任那记忆的回音在脑中炸响。
地下的黑暗与绝望,人们的痛苦与哀伤,盔甲人的贪婪和残暴……一道道记忆注入法阵,紧接着,又有无数记忆从法阵幸存者处灌入他的脑海,与他的命运相交。
他感受到冰冷的绳索勒进手腕脚踝的刺痛,闻到混合了腥臊、腐朽的味道充斥每一次呼吸。
他听见身边传来的、从凄厉到微弱最终沉寂的哭喊,一切苟延残喘,最终湮灭于执刀者冰冷或狂热的低语中、破碎在被鲜血浸透的石台上。
他“经历”了刀锋划开皮肤的寒凉,古怪液体注入血管时的灼烧与麻痹,意识被强行撕扯、仿佛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正从灵魂深处被生生剜走的空洞与剧痛。他的身体长出不属于自己的部分,周围有谁人在哀嚎——
“妈妈……爸爸……”
“好痛……但不能出声,绝对不能让他们更兴奋……”
“谁来救救我们……”
“至少……要让外面的人知道……”
“不要……再有人……变成这样……”
法阵的光芒随着约拿记忆的流淌而脉动,青光与莫娜召唤出的幽蓝星辉交织,幸存者们的身躯开始变得模糊……“咔嚓”一声,记忆团碎去了一角。
旅行者、派蒙、迪卢克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切,他们看向考察队员——现在,该是这些专业人士出场的时候了。
“交给我们吧!”
与约拿相比,他们的记录方式更专业、研究的内容也更详尽。
阿莫斯部落的地下建筑构造、部族结构、器具风格、祭祀内容、势力扩张情况、古文字破译,人的贪婪与欲念、神的缺位,尽数被灌入法阵。
离开这里之后,他们将会在第一时间上报考察结果,向世界宣告那段历史的真相。
两段记忆,两种角度,竟真叫这逼真而顽固的记忆团产生了剧烈的晃荡。
“原来……是这样!”
终于,有什么东西被见证者的记忆冲破了。
阵中的幸存者们脸上的恍惚尽数散去,他们说:“原来,我们早就已经死去了。”
执念解除,人们终于不必再困囿于过往。
“谢谢你们……现在的,以及后来的孩子们。”
记忆团在那一刻轰然散去。面前那扇门扉瞬间变得破旧,派蒙试着轻轻推了推,它便直接开了。
久违的阳光从门外洒下,派蒙兴奋道:“太好了!我们快走……”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不光是她,旅行者、迪卢克、莫娜和考察队员们同样停滞在了原地。他们看到,那个孩子的身影竟也随着记忆团的消逝而一同变淡了!
“怎、怎么会?”派蒙急得团团转,“约拿他怎么了?是不是那些盔甲人……”
“不,”迪卢克向她摇了摇头,“和盔甲人没有关系。”
他终于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那孩子眼熟。
他很久以前便见过那个孩子。他是西风教会里伫立的雕像,莱艮芬德家书房的肖像画,是历史书上留下无数浓墨重彩的——
神明之徒,智慧之始,蒙德最初的贤者与领袖,创造一切奇迹的人之子。
考察队已经被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砸得呆滞,在这群已经被吓傻的呆头鹅中,小约拿突然轻声道:“现在的,还有以后的孩子们……”
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他抬起头,对上迭卡拉庇安的双眼,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原来是这样!”
“姐姐,”在身影彻底淡去前,他小跑着来到迭卡拉庇安身边,“我有话想和你说——”
什么什么?
在场的人们都被他的动作分去了注意力,眼看着迭卡拉庇安蹲下身来侧耳倾听,考察队员们连忙也伸长了耳朵,也想听到什么猛料——
然而孩子要说的那句话似乎很短,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他的唇畔便已经从迭卡拉庇安的耳旁移开了。
“很高兴能遇到大家,”身形彻底淡去之前,他向所有人挥了挥手,“各位,再见了!”
那小小的身影很快如同晨雾般彻底消散,迭卡拉庇安轻轻一笑,正要说点什么——
“顾——问——小——姐——”
饥渴的考察队员们疯狂地扑了上来,转瞬之间,迭卡拉庇安就被这群家伙淹没了。
“他到底和你说了什么?能不能告诉我们?”
“天呐,天呐!没想到这次竟然见到了会动的、会说话的古恩希尔德!这也太棒了吧!!!”
“大发现、绝对是大发现!!!”
旅行者四人组默默地挪远了点。时,正好看见西蒙·劳伦斯和优菈·劳伦斯正带着搜救的骑士们朝这边狂奔而来——
看到幸存者,优菈顿时一招手:“快,上担架!”
“等、等等,我们没有受伤啊!”
“还是要检查过才能放心。”
芭芭拉亦在随队的医者之中,她轻轻拍了拍旅行者的肩,笑道:“放心,我已经在着手给你们定制休养计划,你们很快就能恢复。”
在芭芭拉牌涮锅水的震慑之下,几人就这样生无可恋地被拉去了最近的城市达拉路迭卡。
长久处在昏暗的环境中,旅行者的脸上被蒙了一层隔光布,他听着病床滑轮的转动声,正想闭目休憩一会儿,却忽然听见莫娜高呼:“我想起那句古文是什么意思了!”
她直接在四人小群里发出了译文。
“其一,神明所赐——风霜雨露,五谷星辰,皆非应得之物。天地厚恩,莫敢忘怀。”
“其二,草木有灵,土石含韵,何况血肉魂灵?毋轻生死,毋亵性命,方得长久。”
“其三,得陇望蜀,终堕迷障。贪念如无底之壑,愈填愈壑。须得知止。”
“后世当遵此训。切记,昔年有求全者,尽失其所有。”
莫娜懊恼道:“小时候只要我一犯错,老太婆就会让我罚抄这个……怪不得我会觉得眼熟!”
毫无疑问,部族先祖在石壁上留下的训诫早就被后人当成了屁,完全忘了要遵守。
“唉……”
倦意逐渐涌上,旅行者闭上眼,轻声道:“至少,事情已经结束……之后的事,还是等醒过来再说吧。”
——小剧场一——
事后,旅行者与派蒙接下了两笔极其丰富的报酬。
第一笔是骑士团和冒险家协会的委托酬金,而第二笔,则是蒙德大学专门给他们颁发的“重大学术贡献奖”奖金。
“学者们都说,你们记下的记忆很有研究价值。”
琴含着笑,将奖牌和奖金递给两人:“荣誉骑士,派蒙,你们又帮了一次——谢谢你们。”
两人接过奖品,对视一眼,皆是一笑。
“这些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派蒙道,“倒是琴,我们想要问一下——为什么骑士团和蒙德大学会恰好在地脉异常、记忆团出现的时候组织考察?”
“当、当然,”她有些怕自己触碰到蒙德的隐秘,问完就立刻接道,“你不愿意说也没关系……”
琴失笑:“没什么不愿意的,这件事让你们知道也好。”
“事情过了这么久,你们应当也知道了四百年前骑士团封存档案的事了吧?”
“嗯嗯,我们已经知道了。”
“四百年前的那件事过于复杂,今日我就不详细说明了,”琴叹息,“它使得许多记忆被封存,蒙德历史传承的完整性受到了严重影响。”
“其实我们很早就有了想要解封的打算……但时间间隔太长,又有种种不利因素影响,解封一事变得难上加难。”
“在缺乏有力证据的情况下,我们根本做不到填补历史的断档。”
她看向窗外,那座高耸的迭卡拉庇安神像:“这次的考察,正是迭卡拉庇安大人为了此事而牵头的。”
“地脉的异动其实年年都有发生。但这一次,产生与后祭礼时代相关的记忆团之事,却是实打实的巧合。”
考察队的成员们其实很早就知道了记忆团的事,也知道这次考察极其危险……可为了真相与历史,他们还是毅然决然地签下了生死状。
“抱歉。此事是西方教会资料处和蒙德大学的机密,就算是我,也没办法在事前知道,”琴歉疚道,“好在迭卡拉庇安大人化身顾问加入了考察队,有她在,一切都在向好发展。”
“琴,我们没关系的,”派蒙拍了拍她的肩膀,“大家这样努力地想要揭露真相,我们又怎会苛责他们呢?”
琴的心绪已经平复下来,她起身向两人鞠了一躬:“感谢你们的理解。我在此向二位承诺——”
“日后,再也不会有‘封存’之事。蒙德将会作为记忆与自由之国,继续延续下去。”
——小剧场二——
摘星崖顶端,温迪倾倒手中的酒杯,将酒水献给了天空和月亮:“所以,他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出现呢?”
迭卡拉庇安正在帮这家伙保养他的琴,闻言只道:“你想听什么样的答案?学术一点的,还是浪漫一点的?”
“他出现在那里,是因为蒙德的地脉具有无与伦比的记忆力。这片土地上发生过的事、出现过的人,都有可能以记忆幻影的形式重现。”
“这样啊,”这个答案显然没让温迪满足,“那么,第二种说法呢?”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记忆,迭卡拉庇安轻轻一笑。
“在地下的时候,我问过他为什么会来到这儿,那时候他说……”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个方向呼唤我。所以,我就来了。】
迭卡拉庇安手上的动作不停,眼角微微弯起:“不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我们都注定相遇、永不遗忘。”
温迪撑着脸看她,沉默良久,最终露出一个如清风般柔和的浅笑。
“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分别的时候,他又说了些什么?”
迭卡拉庇安把琴放回了他怀里:“这个嘛……”
“嗯嗯,他说了什么?”
“是秘密。”
“诶?!”
她将食指竖在唇畔,轻声道:“这个秘密是独属于我的。”
所以……
她不会让任何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