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念在担忧,在恐惧,连自己都分不清她一再所说的“再等等”,究竟是一种稳妥,还是一种逃避。
她什么都懂得,也什么都清楚,那件事对于潼关的意义,就如同阿怜之于余郭。
所以才会害怕,才想过逃避,因为余郭终究因为这些执念,不得善终
可余老街之后,这个一心系于丈夫的女人,已经没办法再说些什么了,顾行简把那些东西赤裸裸地袒露出来,就在潼关的面前。
潼关再也逃不掉了,常念知道自己也逃不掉。
她心疼他,也懂他,她的生命里追求的永远只有他一个,却也知道在他的生命里追求的东西,更多。
她抓紧了丈夫冰凉的手掌,亲自为其点上了一根香烟,一同坐在一楼大厅的位置,守候在那里。
避不开的过往,挣不脱的纠缠。
命运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罩住了他们每一个人,成为了缠网之鱼。
当第七分店的大门被推开,来人融在寒风中,背后是一片灿烂的光明,却在这对夫妻眼中仅有那一道黑色的身影。
自余老街任务之后,季礼与潼关或是巧合,或是刻意,一直避开了碰面。
但在事件的末端,他们终究没法再逃。
还记得很久很久之前,当时的季礼对五十年前的记忆全无,只有零星的蛛丝马迹。
潼关对童年时的恍惚,只能勉强辨认出季礼,却摸不透真实的真相,两者就曾在第七分店的三楼,进行过短暂的谈话。
季礼给他亮出了京都任务得到的那张泛黄照片,给潼关一种模棱两可的希望——他们都是追寻者,一同相约寻找真相。
时过境迁,不曾想真相超出了两个人的预期。
当潼关看到自己父母的鬼魂竟在顾行简手中时,他借助阴阳祭香,重现了十八年前黑袍人闯门的画面。
同一时间,季礼也在梦鬼的提示下,得到了跨越十八年、五十年的过去,看到自己亲手割下潼恩夫妻的人头,钉死在石柱。
眼之所见,耳之所听,这就是真相。
五十年前,季礼与潼恩、阿静是至交,他们走过了腥风血雨,却在最终的道路上步入分裂。
他给了潼恩夫妻七年的时间,送他们前往了未来,留下了潼关的伏笔,然后再亲手杀了他们。
这就是全部的真相。
季礼知道的比潼关更多,他为了那个大计划,不仅牺牲了自己,更牺牲了更多人命,至于结局
结局,还在发生着。
但潼关欠一个交代,也缺一个完整的真相,所以他要去问。
季礼背对着阳光,看着潼关时有些模糊,只能见到他与常念坐在椅子上,恍惚间如同回到了潼关的十八年前,他的五十年前。
区别在于,那个时候潼恩坐着,阿静是站立。
他只觉得很累,比起执行任务,这些事要更让他觉得疲倦,因为他不知该怎么解释,也不想解释。
“我为了这件事,找了十八年,这是我身为人子,最该做的事,我不后悔。”
潼关轻轻咳了几声,掐灭了指夹的香烟,缓慢从椅子上站起身。
“曾经,我放弃过,也逃避过,只为了心安”
他说这话时,不留痕迹地扫过一旁沉默不语的常念,眼神中有眷恋、怜惜与亏欠。
“可这件事早就刻在了我的命运中,我已无法分辨是命运给我的枷锁,还是我亲手为自己披上的枷锁。
我只知道,一日没有结果,我就无法真正的心安。
所以,季礼,这一次我想得到答案,一个真实的答案。”
潼关骨子里的传统塑造成了如今的性格,哪怕到这个时候,他还是那么一板一眼地讲话。
常念侧目的,是她感受到潼关是冷静的,起码在说这话的时候,他没有被逼疯。
但她听着却涌起强烈的不安,她太了解潼关了,追寻一生的东西近在眼前,他越是克制,越容易被即将到来的结果彻底击碎。
“别千万季礼”
“是我。”
季礼的回应,简单直接,一了百了,毫不虚伪。
“完了”
常念泄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上,两眼涌出水汽,痴痴地望着挡在面前的那个身影。
她的泪光中,潼关的身形在扭曲,在模糊,在似有似无的。
季礼没有停下,他就站在门口,却像是一个冷漠的宣判者,一个字一个字,一句话一句话地说着。
“我亲手割下潼恩的头,亲手割下阿静的头,提着它们走上石阶,注视着它和它一起被碾碎”
第七分店里的人,都不见了,约好了一同消失似的,谁都不在场,只有他们三个人。
可常念却觉得自己像是个局外者,明明之前、现在和以后,发生的所有事都与她息息相关,可她却没有发言权,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和忍着。
这里是地狱,是无声的地狱,折磨着当事人的灵魂,看着它们一点点泯灭。
“为什么?”
沙哑的质问,是无力的回应,如此绝望,也如此不甘。
潼关压抑到了极致,他追求的真相是接受不了的巨大恐惧,比任何一只鬼都要可怕。
偏偏他从小到大的性格,那嵌进骨子里的理智成了无法战胜的梦魇,到了这个时候他连学季礼一样,发疯都做不到。
潼关最鲜明的特征,除了优柔寡断,就是太理智了。
与之恰恰相反,最疯的季礼说着最短的话,对什么事都漠然的心性也在浓烈展露着:
“五十年前,他们与我做的交易,但有人反悔了。”
沉默,压抑到极致的沉默。
在场的三个人,季礼早就疯了,他本就是一个精神病人,无药可救。
潼关也快被真相压垮了,常念也透不过气来。
季礼要走了,他不想再说,因为这件事他没有做错什么,那是五十年前的故事,与现在的他无关。
就算将那些前世强按到他的身上,也谈不上对与错。
甚至,潼恩与阿静能够跨越时间,得到七年的生儿育子,都是他一力争取而来,是季礼给潼家三人,短暂的幸福时光。
不要只看最终也是他亲手剥夺了那些美好,也要看这些美好由谁赋予的。
这些事,本就没有对错是非。
如果非要把所有的悲剧,加上一个真正的罪魁祸首,那只能是笼罩在季礼、潼恩、阿静、潼关与常念之上的,天海。
“我相信你,但我没办法,我只能杀你,这是我作为人子必须要做的事。”
潼关转过身看着季礼一步一步向上的背影,眼神里的光彻底灭了,在听到真相后,他像是迷失了自我,又像是看透了一切。
“你曾救过我妻子的命,这一段时间内你被迫参与其他事,无法解决第十监管事件。
我会帮你把那些事解决干净,免去天海对店长的硬性规则,还掉那一次的人情。
再后,你我不共戴天。”
说罢,潼关深深地,认真地看了好一会儿常念,走了。
季礼停在了三楼的入口,停了好一会儿,最后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