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秒还在答应李悦,下一秒我就想立刻离开医院。我拔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头,血顺着管子流下来,在地上染出一小片红色。
空气好像一下子变安静了。护士赶紧跑过来按住我的手。她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白大褂,袖口有消毒水的痕迹。她说话很急:“你疯了吗?刚做完手术不到六小时!伤口还没好,你现在乱动会裂开的!”
我没理她。
我只看了眼病房门口的光。走廊的灯亮着,地砖反着光,像一条路。我只穿了病号裤,光脚踩在地上,有点冷,但脑子清楚多了。
我穿上外套。
是赵勇送来的黑色夹克,洗得发硬,拉链也不顺。我用左手慢慢拉上,肩膀一动就疼,像是里面有刀在割。衣服内袋鼓鼓的,我知道里面是什么——一张通缉令,编号x-7391,纸都旧了,边角磨毛了。
这是三个月前“暗网联盟”袭击分局后,我们在烧毁的服务器里找到的唯一线索。那天整个系统瘫痪,监控黑了,通讯断了。我们挖了七个小时才从通风管道里找到主机。这张通缉令是它最后传出来的数据之一。
不是普通的逃犯档案。
照片上的人戴着面具,只露出眼睛和嘴。他嘴角翘着,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哭。下面写着一行字:“罪不在民,在执权者之盲。”
没人知道他是谁。
但我们知道他做了什么。
他入侵市局数据中心,改了上百份案件记录,删了二十多个线人的信息,还伪造局长受贿证据,发到全国十三个媒体平台。要不是李悦发现得早,启动了备份,那次事件会让整个刑侦系统失信。
现在这张通缉令又出现了。
在我昏迷的时候,有人把它塞进了这件衣服里。
是谁?
赵勇?不可能。他知道这东西有多重要。
医生?护士?清洁工?
还是昨晚那个查房的老年护工?他走路一瘸一拐,左手一直插在口袋里,一句话也没说。我当时没在意,但现在想想,他的鞋底太干净了,不像常在医院走的人。
我扶着床沿站起来。
腿发软,膝盖抖,像机器太久没用。右肩一动就剧痛,深入骨头的那种。我咬牙没出声。这种痛我不陌生。三年前我在边境中过枪,子弹擦过锁骨,差两厘米就能打中心脏。抢救三天活下来。那天也是这样穿衣,谁拦我打谁。
后来档案写我“极端执拗型人格”。
没人再提这事。
因为那次我带回关键证据,破了大案。
命可以不要,案子必须破。
点滴架倒了,药水瓶滚到墙边,发出响声。没人去捡。
医生站在门口,脸色发青。
他是周正平,五十多岁,本市最好的外科医生之一。听说他拒绝过高官红包,坚持按规矩治病,得罪了不少人。可现在,他脸上没有生气,只有无奈,还有点怕。
“你现在走,出了事我们不负责。”他说得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我说我知道。
他也知道我会走。
所以他没拦。
走廊灯还亮着。护士没再说话,靠墙站着看我。她可能觉得我不理智,拿命赌一场必输的仗。但她不懂——有些事,不赌不行。
手机响了。
震动贴着胸口,来电显示:赵勇。
我接起。
“你看到了?”他声音哑,背景有水声,像在刷牙洗脸。
“嗯。”我说,“三处涂鸦。”
“全城都知道了。”他说,“热搜占了三个位置。教育局打电话问要不要停课。”
我靠着墙,左手握紧手机。窗外车多了起来,公交车刹车声音重,远处有喇叭声和电动车铃。城市醒了,但它醒在一个被红字涂满的早上。
三处涂鸦分别出现在市中心小学外墙、地铁二号线出口通道、立交桥下的人行天桥柱子上。内容一样:
【警察说谎】
四个大字,鲜红油漆喷的,字体歪扭,笔画末端拖着长尾,像小孩乱画,又控制得很准。最吓人的是下面都画了一个倒置的警徽。
不是随便翻转。
是精确倒挂,缺口朝左偏15度,和三个月前“暗网联盟”留在监控室墙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这不是巧合。
也不是模仿。
是同一批人,同一个信号。
他们在提醒我们:还记得吗?上次你们输了。
而且这次更狠。
上次他们躲在网络里,黑系统搞病毒;这次直接上街,把羞辱写在所有人眼前。他们不怕查,不怕曝光,就想让人看到。
他们的目的不是躲,是毁——毁掉大家对警察的信任。
这是宣战。
我闭上眼,想到那些画面:小学生背着书包路过,抬头看见“警察说谎”;上班族挤地铁,被迫盯着那红字;老人拄拐走过桥下,眼神充满怀疑……
他们本该安心走路的。
现在他们会想:还能信警察吗?
这就是对方想要的结果。
动摇信任,瓦解秩序,制造混乱。
我睁开眼,手机一闪——李悦发来视频请求。
我点了接受。
她坐在轮椅上,平板放在腿上,屏幕上滚动着数据。她右腿包着纱布,脚踝肿着,皮肤发青,但她表情冷静,像台机器。她眼神清亮,没有情绪,只有分析。
“我已经查了监控。”她说,“三处涂鸦都是凌晨四点到五点之间出现的。时间短,手法一致,用的是同一种红漆。这种漆市面上少见,是工业级防腐涂料,用于船舶维修和地下管道,需要特殊渠道才能买到。”
我盯着屏幕的时间轴。监控显示,三点五十七分,一个模糊身影进入桥下区域;四点零三分,红字开始出现;四点十二分,涂鸦完成,人迅速离开。全程不到十五分钟。
“能追到人吗?”我问。
“不能。”她摇头,“现场没留下指纹或dna。喷漆罐被烧过,连编号都没了。但有一点——”。和三个月前‘暗网联盟’留下的标记完全一致。”
我看着那个倒置的警徽。
很明显,是同一伙人干的。
他们以前藏在暗处,现在敢明着来。说明他们不怕我们查,也不怕反应。他们就想让我们看到。
他们想告诉我们:你们输了。
“这不是挑衅。”李悦低声说,“是宣战。”
病房门开了条缝,护士探头进来。看见我站着,马上皱眉:“你现在不能起来!刚缝合的肌层承受不了活动,万一裂开,感染风险很高!”
我没理她。
我看着手机里的照片。我想起赵勇中枪那天——我们在废弃泵站突袭“暗网联盟”,情报说他们要转移加密设备。行动前一切正常,可破门进去才发现是陷阱。埋伏、爆炸、断电,三分钟内两人重伤,一人牺牲。赵勇挡在我前面,腹部中弹,血浸透战术服。他倒下前还在喊:“别管我,去追!”
我没去追。
我背着他往外跑。
雨很大,地下三层全是水,电流在水里乱窜,火花噼啪响。我们被困八小时,靠一台旧对讲机联系外面。最后是李悦做了一个信号器,才引来救援。
我们差点死在那里。
我们活下来,不是为了躺在这儿被人踩。
我抬手拔掉点滴针头,血顺着管子滴到地上。
护士赶紧按住我的手臂:“你要干什么?站起来会裂开的!”
“我知道。”我说。
医生这时走进来,听诊器挂在脖子上,脸色难看。
“陈昭,你现在要是走,出了事我们不负责。”
我没看他,慢慢把脚放到地上。左腿撑住身体,右肩一用力就疼,但我站住了。我拿起椅子上的外套,穿上。动作慢,每一步都吃力。
“我不是来问你同不同意的。”我说,“我是告诉你,我要走了。”
医生没拦我。
他知道拦不住。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早晨的城市,车流多了。天灰蓝,云厚,阳光勉强透出来。那几个涂鸦地点离这儿不远,有一个就在两公里外的桥下。我能想到早高峰的人停下来看墙上的字,心里发慌。
他们本该安心走路的。
我打开手机,打给赵勇。响了两声他就接了。
“你在哪?”我问。
“病房。”他说,“正换衣服。”
“今晚走?”
“不用等到今晚。”他声音低,“我现在就能动。”
我挂了电话。
李悦还在视频里,没说话,手指滑动平板,调出一张地图,上面标了三个红点,正是涂鸦的位置。
“我已经把信息上传到内网加密通道。”她说,“只要有人查看这些记录,我就能知道是谁在查。”
“郑铭那边呢?”
“他的终端昨晚十二点后就没登录。”她摇头,“但王振华的账号今天早上六点十七分活动过。他看了舆情简报,也调了现场照片。”
我盯着地图上的红点。
王振华,现任市局督察组副组长,平时说话温和,总强调“程序正义”。他曾当面问我:“你们有没有想过,追得太紧反而会激化矛盾?”
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怕担责。
现在看,他是怕我们挖出真相。
他不仅知道我们在查他,他还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可能一直在等这一天。
他们想让我们乱。
但他们错了。
我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划纸,沙沙响。我写下三个字:必须回。
不是能不能,是必须。
我站直身体,左手扶墙。肩膀一阵阵疼,像皮肉里有东西拉扯。我不管。我知道这一走,伤口可能会裂,可能会感染,可能会让我躺更久。但我也知道,如果我不回去,下次倒下的就不只是我们三个了。
可能是别的同事,可能是路人,可能是某个孩子上学路上,看到墙上那句话,从此再也不信警察。
不行。
我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回头看了眼病床,点滴架还立着,药水一滴一滴落下,没人管了。
李悦在视频里说:“我在老地方等你们。”
我说:“好。”
我推开门,走廊光照进来。护士站在边上,没再说话。医生也没拦。我知道他们觉得我不理智,觉得我在拿命赌。
但有些事,不赌不行。
我走出病房,脚步不稳,但没停。经过赵勇的房间,门关着,灯亮了。他也在准备。再往前是李悦的病房,轮椅停在门口,人不在。她已经在查新线索。
我们没见面,也没约时间地点。但我们都知道要做什么。
我走到楼梯口,手扶栏杆往下走。每一步都牵动伤口,呼吸变重。但我还在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悦发来的消息:
【三处涂鸦的油漆检测结果出来了,含微量金属颗粒,与市局去年查封的一批走私物资样本一致。来源指向——技术科仓库。】
我停下脚步,站在二楼转角。
技术科仓库。
那是内部管理区,外人进不去。能拿到这种油漆的,只有警局里的人。
他们不仅在外面写字,还用了我们自己的东西。
我抬头看向楼梯上方,阳光从顶窗照下来,落在台阶上。我的影子很长。
我继续往下走。
街道上的风比想象中冷。
我走出医院大门时,天已大亮。城市开始苏醒,早餐摊冒热气,环卫工人扫落叶,出租车司机打着哈欠换班。一切都显得平静,仿佛昨夜的事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风暴已经来了。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地址:“去南区分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您这身打扮……没事吧?”
我没回答。
车子启动,穿过早高峰车流。广播正在播新闻:“今日清晨,我市多地出现疑似非法涂鸦,内容涉及不当言论,相关部门已介入调查……目前尚未确认是否构成公共安全威胁……”
我关掉了收音机。
十分钟后,车停在分局后巷。我付钱下车,沿着消防通道走到侧门。这里有一扇铁门,密码是我自己设的,三年没变。
输入密码,门开了。
走廊空无一人,灯光昏黄。空气中有旧纸张和墨粉的味道。我走向档案室,右手一直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张磨得起毛的通缉令。
推开档案室门,我打开电脑。
登录内网,权限通过。我调出“x-7391”文件夹,开始看资料。
三个月来,我们收集的信息虽然零碎,但都很关键:
“暗网联盟”不是一个人,而是多个黑客团体组成的松散组织,核心成员不超过七人。
他们擅长心理战,常用手段骗人信任,曾在国外搞垮多个国家的政府系统。
每次行动都有标记:倒置警徽、数字编码、还有一句固定的话——“谎言终将腐烂”。
这句话,最早出现在两年前某国警察总部外墙。
和今天一模一样。
我翻到最后一条记录:李悦三天前上传的一份报告。
她发现,过去六个月,所有被“暗网联盟”攻击过的机构,内部都曾有过一个共同接触者——一名自称“网络安全顾问”的男子,名叫程远。
他有国际认证,为多个国家执法部门提供技术支持。外表斯文,说话客气,容易让人信任。但每次服务结束三个月左右,相关机构就会出大事:数据泄露,系统崩溃,甚至有人受伤。
最关键的是——
两个月前,他也来过我们市局技术科,工作了两周。
期间,他接触了所有核心系统:监控数据库、警员档案、案件管理系统。
更重要的是,他有权进入技术科仓库。
也就是那批特殊红漆的存放地。
我猛地合上电脑。
心跳加快。
不是激动,是终于看清了真相。
他们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敌人。
他们是早就埋进来的刀。
程远是他们的人。
而王振华……很可能也是。
我掏出手机,拨通赵勇。
“你还记得那个‘顾问’吗?”我问,“程远。”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
“我记得。”他说,“他走之前,单独找我聊过一次。问我为什么要这么拼命查‘暗网联盟’。我说为了真相。他笑了笑,说:‘有时候,真相会让你失去更多。’”
我握紧手机。
“他留下什么了?”
“一份感谢信,还有……一把钥匙。”
“钥匙?”
“对。说是技术科配发的储物柜备用钥匙,说以防万一有用。我当时没在意,随手放抽屉了。”
我闭上眼。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一个外来顾问,为什么要留一把内部储物柜的钥匙?还是“备用”的?
除非——那根本不是普通柜子。
而是某个特定编号的柜子。
我回到电脑前,调出技术科储物柜分配表。
编号a-17,登记人为程远,使用时间:两个月前,十四天。
我打开监控系统,查a-17柜近期记录。
空白。
最后一次开启是程远离职当天下午五点十八分。之后再无记录。
但我注意到一点——那个时间段,技术科的监控系统正好进行了“例行维护重启”,持续十二分钟。
这十二分钟内,所有进出记录都被屏蔽。
时机太巧了。
我立即打电话给李悦。
“帮我查一下a-17储物柜的结构。”我说,“看看有没有隐藏隔层或改装痕迹。”
“已经在做了。”她说,“但我需要时间拆解数据模型。不过……我刚刚收到一个奇怪信号。”
“什么信号?”
“从分局内网一个休眠端口发出的。频率很低,像是定时唤醒机制。每隔二十四小时激活一次,持续三分钟,然后消失。”
我心里一紧。
“定位在哪?”
“b栋三楼,技术科档案室隔壁,一间废弃的设备间。”
那地方早就不用了。电线老化,空调停运,连监控都没有。
为什么会有一个定时信号?
除非——有人在里面藏了东西。
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刚到楼梯口,手机又响。
是李悦。
“陈昭,”她声音变了,“我刚破解了那个信号的内容。它不是噪音。”
“是什么?”
“是一段音频。”
短暂停顿后,她播放了录音。
先是电流声,接着一个低沉机械的声音响起:
“欢迎回来,陈昭。”
“你以为你在追猎我们?”
“其实……你才是猎物。”
“还记得李悦的轮椅吗?她不该活下来的。”
“赵勇的伤……也不是意外。”
“你们每一个人的弱点,我们都记录在案。”
“现在,游戏开始了。”
“规则很简单——”
“你们每走一步,就会有人付出代价。”
“不信的话……看看你窗外。”
我猛地抬头。
透过走廊玻璃,望向对面街道。
一辆黄色校车正缓缓驶过。
车身上,赫然喷涂着四个大字:
【警察说谎】
同样的字体,同样的红色,同样的倒置警徽。
这一次,是在一辆载满孩子的车上。
我冲下楼,奔向街面。
校车已经驶离,消失在路口。
我站在原地,拳头紧握,指甲嵌进掌心。
他们不是在挑战制度。
他们在摧毁希望。
我掏出手机,拨通赵勇。
“召集人。”我说,“紧急会议,两小时内。”
“在哪?”
“老泵站。”我说,“我们要回去。”
“你知道那里有多危险。”
“正因为危险,”我说,“他们才想不到我们会去。”
挂断电话,我抬头看向天空。
乌云渐聚,风起了。
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我不再只是追凶。
我要亲手终结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