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论管家理事,安内持重,天下女子,无人能出李温婉之右。
林瀚文的声音不高,却在书房内轻轻回荡。
陆明渊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幅画卷之上。
梨花树下的少女,眉眼间藏着山河,那股运筹帷幄的从容,此刻看来,似乎又多了几分安稳人心的力量。
他明白了老师的意思。
裴清瑶太美,美则美矣,却如易碎的琉璃,需要人精心呵护,未必能撑起一个百废待兴的伯爵府。
王梦璃太仙,仙气飘飘,不食人间烟火,更适合活在诗词歌赋里,而不是沾染柴米油盐的俗世纷扰。
唯有这位李温婉,她的智慧,是能经得起风雨,扛得起责任的。
他陆明渊需要的,正是一位这样的主母。
“老师,学生想多了解一些这位李姑娘。”
陆明渊沉声开口,态度已然明确。
林瀚文抚须而笑,眼中尽是“孺子可教”的欣慰。
他就知道,自己的这位弟子,永远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好。”林瀚文点了点头,神情也变得郑重起来。
“为师便与你细细说来。”
林瀚文将画卷收拢起来,放在一旁,而后缓缓开口说道。
“陇西李氏,其根源可追溯至前唐,乃是真正的皇室血脉。”
“虽说改朝换代已有数百年,但其底蕴与影响力,尤其是在边军与旧勋贵之中,依旧盘根错节,深不可测。”
“这位李温婉姑娘,便是李氏嫡系中的嫡长女,血脉之尊贵,毋庸置疑。”
林瀚文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敬畏,这便是传承数百年的世家所拥有的无形威严。
“她的祖父,李太傅,曾是前朝太子太傅,亦是当今圣上的老师。”
“圣上登基后,曾三请李太傅出山辅政,皆被婉拒。”
“但这份师生情谊,这份香火情,却是谁也抹不掉的。”
陆明渊心中微微一凛。
帝师,这两个字的分量,重逾千钧。
这意味着李家在嘉靖皇帝心中,有着一个极为特殊的位置。
“再说她的父兄。其长兄,李延年,年不过三十有五,如今已是广西省总督,手握一省军政大权,是朝中公认的少壮派领军人物。”
“其父,李守拙,更是了不得。”
“他如今官拜翰林院侍读学士,常伴裕王左右,为其讲经论史。”
“以他的资历和圣眷,以及与裕王府的这层关系,未来接掌翰林院,成为掌院学士,几乎是板上钉钉之事。”
林瀚文每说一句,陆明渊的心便沉稳一分。
翰林院侍读学士,下一步便是翰林院掌院学士,这意味着天下士子,未来都要和李守拙有离不开的关系!
这哪里是一个家族,这分明是一张覆盖了朝堂、地方、军中乃至未来储君的巨大网络。
“除此之外,李温婉这一脉,还有三位叔父,分别在蓟辽、宣府、大同三处边镇担任总兵。”
“大乾九边,李家独占其三。你说,这权势,滔天与否?”
陆明渊默然。
他终于明白,为何老师说陇西李氏能为他带来边军的绝对支持。
这何止是支持,这简直是将大半个北境的武将集团,都与他绑在了一起。
“当然,”林瀚文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抹更为欣赏的笑容。
“为师为你选她,固然看重李氏的权势,但更看重的,是李温婉这个人。”
“你陆家,自你祖父辈起便已家道中落,如今虽因你而贵,却根基尚浅,可谓百废待兴。”
“你需要一位怎样的妻子?不是娇弱的花瓶,也不是只会吟风弄月的才女。”
“你需要一位能为你镇守后宅,维系家族荣耀的‘中兴之母’!”
“中兴之母”四个字,如洪钟大吕,重重敲在陆明渊的心上。
“这位李姑娘,自幼博览群书,其母族亦是书香世家,教养极好。”
“她于谋略一道上的见识,据李氏族长亲口所言,便是其父李守拙亦常有不及。”
“有这样一位女子为你持家,你方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在外打拼。”
“这对你的裨益,远非金钱权势可以衡量。”
林瀚文说到此处,语气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丝促狭的笑意。
“当然,以上种种,皆是外物。最重要的一点是”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卖了个关子,“这位李姑娘,对你,可是极为倾心呐。”
“哦?”陆明渊终于有了一丝少年人该有的好奇。
“月前,李氏族长携她来江苏办事,顺道拜访老夫。”
“席间,老夫便有意无意地提起了你,将你的画像,还有那首名动天下的《将进酒》,拿与她看。”
林瀚文回忆着当时的情景,脸上的笑意更浓。
“你可知晓?那位素有‘女诸葛’之称,在族中长辈面前都挥洒自如的李姑娘,只看了一眼,便羞得满面通红,连头都不敢抬了。”
“那份女儿家的娇态,可是藏不住的。”
“老夫活了这把年纪,看人还是有几分眼力的。”
“她那模样,分明便是对你这位少年状元郎,心生爱慕了。”
烛光下,陆明渊的脸上似乎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只是很快便被他沉稳的神情所掩盖。
他心中那片古井无波的湖面,终于被投下了一颗石子,荡起了一圈又一圈真实的涟漪。
不是因为那滔天的权势,也不是因为那绝代的容颜与才华。
而是因为那一句“心生爱慕”,那一份未经世俗污染的,少女的纯粹情愫。
这让他感觉,这场即将到来的婚姻,不再仅仅是一场冰冷的政治交易,而多了一丝人间的温度。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看向自己的恩师。
“老师,既如此,那便见一见李氏族里,寻个合适的日子,去定亲吧。”
“什么?”
饶是林瀚文这般沉稳的人物,也被自己弟子这干脆利落的决定给惊得愣住了。
他设想过陆明渊会仔细权衡,会多方考虑,甚至会提出想要亲自见一见三位姑娘再做决断。
可他万万没想到,陆明渊竟然连见都不见,直接就要定亲!
这这也太快了些!
“明渊,此事非同儿戏!”
林瀚文回过神来,连忙劝道。
“婚姻大事,关乎你一生幸福。你你当真不再看看,不再多想想?”
陆明渊站起身,对着林瀚文深深一揖。
“学生相信老师的眼光。”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赖。
简单的一句话,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能打动人心。
林瀚文看着眼前身形尚显单薄,但脊梁却挺得笔直的少年,心中百感交集。
这份信任,何其珍贵!
他忽然明白了。
陆明渊不是草率,而是通透。
他清楚地知道,在这场婚姻中,最重要的不是他自己的“喜欢”,而是“合适”。
既然老师已经从家世、性情、能力乃至对方的心意等所有方面,为他筛选出了最优解,那他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再去看,再比较,不过是徒增烦恼,甚至可能被表面的美色所迷惑,做出错误的选择。
相信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在治学上如此,在婚姻大事上,亦是如此。
“好好!好!”林瀚文连道三声好,眼眶竟有些微微湿润。
他扶起陆明渊,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你这份信任,为师便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定会为你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
他心中的那份欣慰与骄傲,几乎要满溢出来。
得此佳徒,夫复何求!
“你放心。”林瀚文平复了一下心情,恢复了封疆大吏的沉稳。
“后续的安排,包括纳采、问名等礼节,为师会与李家那边商议妥当,届时会通过书信提前告知于你。”
“不过,”他话锋一转,叮嘱道。
“你回去之后,也要尽快将此事告知你的父母。”
“毕竟,成亲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该有的流程,该给的尊重,一步都不能少。”
“你陆家如今也是伯爵府了,万事都要讲规矩。”
“学生明白。”陆明渊恭敬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