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首铜炉中,银丝碳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哔剥”声,在这极致的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股混合着龙涎香与丹药的气味,似乎也变得浓重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
陆明渊依旧保持着半坐的姿势,腰背挺直如松,仿佛未曾感受到那股帝王威压。
他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几点未来得及融化的雪沫。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清澈,直视着那双洞悉世事的龙目,声音平静而坚定。
“回陛下,臣以为,利虽万千,其本有二。其一为南,其二为东。”
嘉靖皇帝眉梢微微一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南者,西洋也。”
“待到开春解冻,臣已计划派遣第一批商船,由舟师清吏司五千水师将士护航,以一百五十万两白银为本,一路南下。”
“过占城,至真蜡,经暹罗,抵渤泥,而后返航。此条航线,沿途皆有港口可供补给,风浪亦有规律可循。”
“往来商旅虽多,但只要我大乾宝船一至,宵小便不敢放肆。此行预计耗时八月,当可在年底海面封冻前回港。”
“利润几何?”嘉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直指核心。
“若无大的天灾人祸,按照往年番商的经验,此行利润,当在五百万两以上。”
陆明渊平静地报出了一个让吕芳都忍不住眼皮一跳的数字。
五百万两!这还仅仅是一趟航线的利润!
嘉靖皇帝的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手边的参茶,轻轻呷了一口,似乎这点银子还不足以让他动容。
他知道,陆明渊的话还没说完。
果不其然,陆明渊话锋一转。
“此为南线,求稳。而东线,则求利。”
“哦?”嘉靖终于来了兴趣。
“东线,自温州港出海,一路向东,途经大员岛(台湾岛)北端,借黑水大潮(洋流)转向东北,便可直抵琉球国。”
“此航线虽不及南线平稳,风高浪急,但路程更短,且沿途皆为我大乾舟师掌控之海域,更为安全。”
“最关键的是,琉球国乃东海枢纽,我大乾的丝绸、瓷器、茶叶在此地,价值可翻数倍。”
“臣已命人试航过一次,万无一失。”
陆明渊微微停顿,加重了语气。
“臣预计,东线可出海二百万两白银为本,往返不过四月。其利润,当在六百万两至八百万两之间!”
“嘶——”
这一次,连嘉靖皇帝握着茶杯的手,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吕芳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心中翻起了滔天巨浪。
一东一南,两条航线,一年之内,便能为朝廷带来近千万两白银的纯利!
这是何等恐怖的财富!
要知道,大乾一年的国库岁入,刨除各种开支损耗,真正能动用的也不过一千五百两。陆明渊这一个镇海司,一年就能创造出大半个国库的收入!
陆明渊仿佛没有看到君臣二人的震惊,继续不疾不徐地说道。
“此两趟航线,仅仅是镇海司牛刀小试。即便朝廷只按商税抽取一成五,便可得一百五十万两入国库。”
“这还未算镇海司自身经营所得的利润。”
“林林总总算下来,开海第一年,镇海司为陛下充盈内帑,为朝廷增补国库,所得当不下四百万两白银!”
四百万两!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嘉靖皇帝的心中激起了万丈波澜。
他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精光爆射,死死地盯着陆明渊,仿佛要将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年彻底看穿。
“这还仅仅是开始。”
“此乃温州府水师目前仅能支撑两条远航航线的结果。”
“若是若是舟师清吏司能得以扩充,战船增至三百艘,水师扩至三万人”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水师扩充,便能开辟更多的航线,护卫更多的商船。
届时,这四百万两的收入,只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变成八百万两,一千万两,甚至更多!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嘉靖皇帝靠在暖炕的靠背上,闭上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两枚温润的玉石。
他听懂了。
这小子,是在变着法子向他要权!
扩充水师!
这四个字,在大乾的朝堂上,比“清君侧”还要敏感。
大乾立朝以来,重文抑武,严防武将拥兵自重。
地方卫所糜烂不堪,京营更成了勋贵子弟的游乐场。
一个温州府,凭什么拥有一支三万人的精锐水师?三百艘的巨舰战船?
这已经不是一个镇海司的体量,这几乎相当于一支独立的边军!
若是换了别人,哪怕是胡宗宪这样的封疆大吏,敢提出这样的要求,嘉靖都会毫不犹豫地认为他心怀不轨,意图谋反。
可说出这话的,是陆明渊。
一个十三岁的少年,一个他亲手破格提拔起来的状元郎,一个没有任何根基,只能依靠他这位帝王才能立足的孤臣。
嘉靖皇帝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里已经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深邃。
他没有看陆明渊,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一旁垂手侍立,仿佛一尊木雕的吕芳。
“吕芳,你听听,咱们这位冠文伯,口气可不小啊。”
吕芳身子一颤,连忙躬身道。
“伯爷少年英才,为陛下分忧,乃是国之栋梁,是万岁爷洪福齐天。”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既捧了陆明渊,更捧了皇帝。
“国之栋梁?”
嘉靖皇帝轻笑一声,目光重新落回陆明渊身上。
“明渊,你想要的东西,朕可以给你。”
陆明渊心中一凛,叩首道:“臣,谢陛下天恩!”
“别急着谢恩。”
嘉靖摆了摆手,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帝王的压迫感再次笼罩下来。
“权,朕给你。朕可以给你特权,让你在东南便宜行事,兵员、钱粮、船料,朕都可以给你开绿灯。”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这殿外的春雪。
“但是,朕给你的,你要给朕拿回来!朕要看到你说的那些银子,一两都不能少地出现在朕的内库里!”
“今年,你必须给朕拿出成绩来!”
“否则”嘉靖拖长了语调。
“否则,朕也不好向满朝文武,向天下悠悠众口交代。到时候,别说你这个冠文伯,就是朕,脸上也不好看!”
这是许诺,更是敲打。
是君王的恩宠,也是君王的压力!
陆明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头埋得更低,声音却愈发铿锵有力。
“陛下放心!”
“臣,纵万死,必不负陛下所托!”
“好!”嘉靖皇帝龙颜大悦,抚掌大笑。
“有你这句话,朕就放心了!”
“起来吧,地上凉。”
他再次拍了拍身边的锦垫,这一次,陆明渊没有再推辞,恭敬地谢恩后,起身坐了上去。
御书房内的气氛,瞬间由刚才的紧张压抑,变得轻松起来。
君臣二人,仿佛真的成了一对亲密的翁婿长辈,开始闲话家常。
嘉靖问起了陆明渊的家事,问起了他那三岁便有过目不忘之能的弟弟陆明泽,言语间满是好奇与赞赏。
陆明渊则一一作答,言辞恳切,不卑不亢。
君臣奏对,其乐融融。
直到夜色渐深,吕芳第三次进来添换银丝碳时,嘉靖才意犹未尽地摆了摆手。
“时辰不早了,你一路劳顿,也该回去歇着了。”
“臣,遵旨。”
陆明渊起身,再次行礼告退。
当他转身走出御书房,重新踏入那漫天风雪之中时,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他。
他紧了紧身上的玄色披风,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温暖如春的殿宇,眸光深邃。
帝王心,深如海。
今日这一番奏对,看似恩宠备至,实则步步惊心。
嘉靖给了他想要的权,却也给他套上了一副最沉重的枷锁。
从今往后,镇海司这艘巨轮,只能向前,不能后退。
一旦拿不出让皇帝满意的“成绩”,那滔天的皇恩,便会在顷刻间化为噬人的怒火,将他连同整个镇海司,都烧得灰飞烟灭。
风雪更大了,吹得宫灯摇曳,光影幢幢。
陆明渊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有压力,才有动力。
这天下,本就没有白吃的午餐。
他迎着风雪,一步一步,走得无比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