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夫子抚掌赞叹,看向陆明渊的眼神,多了几分欣赏。
他戎马半生,教书育人亦是半生,自诩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如陆明渊这般的人物。
年岁轻轻,便已是状元及第,封伯拜官,这已是天纵之才。
可更难得的是,治理一方,仅仅一年便能政通人和,海清河晏。
这份能力,更是旷古烁今!
“明渊啊,你不仅读书有惊世之才,这治理一方的本事,更是让老夫瞠目结舌啊。”
赵夫子感慨万千,思绪仿佛回到了两年之前。
“老夫两年前,也曾路过这温州府。”
“那时候的光景,不堪回首。”
“官道之上,车辙深陷,泥泞不堪,稍有雨水便寸步难行。”
“码头更是冷清得紧,稀稀疏疏停着些商船,看起来死气沉沉。”
他顿了顿,目光从窗外收回,重新落在陆明渊那张沉静而年轻的脸上,赞叹之情溢于言表。
“如今过去不过一年光景,老夫这一路行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见到的一切!”
“官道平坦如砥,车马络绎不绝,往来商旅的笑谈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尤其是到了这温州城外的码头,万帆来朝,樯橹如林,热闹非凡!”
“仅仅一年,仅仅一年光景啊!就让这温州府脱胎换骨,海清河晏,政通人和!”
“明渊啊,你这番功绩,可谓是劳苦功高,彪炳史册了!”
赵夫子的赞誉发自肺腑,没有半分虚饰。
他见证了温州府从一片萧条到如今的鼎盛繁华。
这其中的巨大变化,带给他的震撼远比听闻陆明渊高中状元还要来得猛烈。
陆明渊闻言,却是谦逊地摇了摇头,起身为赵夫子续上茶水,姿态恭敬如初。
“夫子谬赞了。”他温声说道。
“温州府能有今日之变,皆仰仗陛下天恩,倾力支持,允设镇海司,开漕海一体之先河。”
“更有温州府三军将士用命,浴血奋战,方才换来海疆靖平。”
“学生不过是忝居其位,做了些分内之事,拾人牙慧,万不敢称功。”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皇帝,又赞了将士。
他话锋一转,目光诚挚地看向赵夫子。
“倒是夫子您,为了明泽的学业尽心竭力,不辞辛劳远道而来,学生心中感激不尽。”
“小子不才,如今在温州府尚有几分薄面。”
“若是夫子愿意出仕,一展胸中所学,这温州府同知之位,或是镇海司从四品的右辅政之职。”
“只要夫子您开口,学生立刻上本奏请,这些位置,随时都可恭候夫子大驾!”
陆明渊这番话,绝非客套。
温州府同知,是知府的副手,正五品大员。
而镇海司的右辅政,更是从四品,分管军务、港口、舰队,是镇海司真正的实权人物之一。
这两个位置,无论哪一个,都是无数官员一生都难以企及的高位。
陆明渊如此轻易地许诺出来,足见其对赵夫子的看重与信任。
赵夫子听到这番话,先是一愣,随即抚着颌下花白的虎须,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畅快与得意。
“好小子!你倒真是看得起老夫!”
他笑罢,斜睨着陆明渊,带着几分考较的意味。
“老夫多年不曾涉足官场,早已是山野村夫一个,你就这般放心将如此紧要的职位交与我手?就不怕老夫给你办砸了?”
陆明渊闻言,亦是展颜一笑,对着赵夫子恭恭敬敬地拱手一礼。
“夫子才学旷世,经天纬地,区区一个四品、五品的职位,反倒是委屈了夫子。”
“学生深知,以夫子之能,若肯出山,必是国之栋梁,朝之柱石。”
“学生这点浅薄的识人之明,还是有的。”
这番话,说得赵夫子心中熨帖无比。
他这一生,最自负的便是自己的才学,陆明渊这番话,算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然而,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你的心意,老夫领了。”
赵夫子叹了口气,缓缓说道。
“只是,这官场,老夫是回不去了。当年……当年老夫与小阁老在朝堂之上,闹得太凶。”
“我若此时出仕,投入你的麾下,只会给你带来天大的麻烦,成为那些人攻佞你的靶子。”
提及往事,赵夫子的神情有些落寞,但更多的却是释然。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淡然笑道。
“罢了,罢了。宦海浮沉,终究是过眼云烟。”
“如今这样,当个清闲的教书先生,安安稳稳地看着你们兄弟二人成长。”
“若真能培养出两个状元郎来,成就一门双魁的千古美谈。”
“于老夫而言,这份荣耀,便不亚于封侯拜相了。足矣,足矣!”
言语之间,那份属于文人的风骨与傲气,展露无遗。
陆明渊闻言,心中了然,便不再强求。
他知道,赵夫子并非寻常的乡野宿儒。
自己的恩师,江苏巡抚林瀚文,何等人物?
那可是皇党中坚,一方总督,比肩胡宗宪的人物。
其眼界之高,寻常人难以想象。
当初若非赵夫子亲笔书信举荐,林瀚文绝不会轻易收自己为徒。
能被林瀚文引为莫逆之交,这位赵夫子的真才实学,恐怕绝不在恩师之下。
这样的人物,若能请动出山,坐镇镇海司,那便是定海神针,擎天白玉柱。
自己便可放手施为,再无后顾之忧。
只可惜……
陆明渊心中暗叹一声,但面上却依旧带着尊敬的微笑。
请不动,亦不能失了礼数。
能让这样一位大儒全心全意地教导自己的弟弟陆明泽,这本身就是一桩天大的幸事,一段未来的佳话。
他收敛心神,与赵夫子又聊了些关于明泽平日里的趣事,以及那些千奇百怪的藏书该从何处寻觅。
偏厅之内,一老一少,相谈甚欢,气氛融洽而温馨。
“夫子,”陆明渊再次起身,郑重地为赵夫子斟满茶。
“学生心中尚有几处疑窦,斗胆向夫子请教。”
赵夫子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眼眸中带着一丝笑意,仿佛早已料到他有此一问。
“但说无妨。”
“镇海司初立,百废待兴,内里派系林立,既有严党与清流一脉安插的人手,亦有司礼监塞进来的眼线。”
“更有胡总督那边军方的将领,以及学生自己提拔的寒门士子。”
“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明渊年少,恐难以驾驭,不知该如何权衡,方能使其各司其职,又能相互制衡,不至生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