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夜色如墨,镇海司后山一座戒备森严的秘密仓库外,火把的光芒将裴文忠坚毅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
他亲自押送着最后一辆装满银箱的马车,缓缓驶入库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金属特有的冰冷气息与泥土的芬芳,那是二百万两白银被从牛邙山深处起出后,所携带的山野之气。
当所有的箱子都被小心翼翼地抬入库房,与之前镇海司的存银汇集一处时,那堆积如山的银光几乎要刺痛人的眼睛。
即使是裴文忠这样见惯了场面的人,此刻也不禁心跳加速,呼吸微微急促。
他不敢耽搁,立刻前往府衙向陆明渊复命。
书房内灯火通明,陆明渊并未安歇,似乎一直在等他。
“大人,幸不辱命,汪智文的宝藏已全数入库。”
裴文忠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辛苦了。”陆明渊放下手中的书卷,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所有参与的弟兄,都要重赏,同时也要让他们明白,什么话能说,什么话要烂在肚子里。”
“下官明白!”裴文忠躬身应道。
“去请戚将军过来一趟。”陆明渊吩咐道。
不多时,一身戎装的戚继光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显然也是刚从军营中被叫来,眉宇间还带着一丝军旅的煞气,见到陆明渊,这股煞气才悄然收敛,化为恭敬。
“末将戚继光,参见伯爷!”
“元敬不必多礼。”
陆明渊站起身,亲自为他倒了一杯热茶,开门见山地说道。
“今夜请将军前来,是有一件喜事要告诉你。”
他伸出三根手指,目光灼灼地看着戚继光,声音沉稳而有力。
“如今,镇海司的库房中,有三百万两白银,可以随时动用。”
“三百万两?”
饶是戚继光这样沉稳的将领,听到这个数字,瞳孔也不禁骤然一缩。
他深知练兵、造船是何等吞金巨兽。
在蓟州时,他为了几千两的军饷都要费尽口舌,如今陆明渊一开口,便是三百万两!
这笔钱,足以打造一支纵横东海的无敌舰队!
陆明渊将戚继光的震惊尽收眼底,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元敬,从今日起,温州船厂会全力配合你。”
“你要钱给钱,要人给人。你心中所想的那些能够抵御风浪、装载重炮的大船,尽管放手去造。”
“我要你为我,为大乾,扫清东南这片海域!”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戚继光心中轰然炸响。
他看着眼前这位比自己年轻太多的少年伯爷。
那双清澈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的试探与保留,只有全然的信任与托付。
这是何等的信任!
自己投效镇海司,不过月余时间。
陆明渊便将如此重任,如此巨款,交付于自己手中。
这已经不是知遇之恩,而是国士之遇!
士为知己者死,戚继光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胸膛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戎马半生,所求为何?
不就是荡平倭寇,保境安民,实现自己心中的抱负吗?
而眼前这个人,给了他一个前所未有的,可以将毕生所学尽情施展的舞台。
戚继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伯爷信重,末将……万死不辞!若不扫平倭寇,愿提头来见!”
他下定了决心,此生此世,必不辜负陆明渊这份信任!
陆明渊将戚继光搀扶起来,连忙摆手!
“元敬快快请起!”
“我要的是你扫清东南海域,不是你提头来见!”
“镇海司百废待兴,舟师清吏司处处皆需要元敬!”
“本官便不多留,元敬先忙公务吧!”
戚继光点了点头,躬身行了军礼,起身离开!
从陆明渊的书房离开后,戚继光几乎是彻夜未眠。
第二日天一亮,他便带着满脑子的构想,直奔温州船厂。
温州船厂的总办名叫彭天成,是个造船三十年的老工匠!
彭天成得知戚继光亲自前来,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迎了上去。
“戚将军大驾光临,不知有何吩咐?”
戚继光也不客套,直接将自己连夜绘制的几份草图铺在桌上。“彭总办,我需要船厂立刻开始建造新式战船。”
彭总办凑上前去,看着图纸上那些线条繁复、结构精巧的船型,眼中异彩连连。
他抚着图纸,赞叹道:“将军高才!这些船型,兼具福船的稳定与广船的速度,若是真能造成,必是海上利器!”
说罢,他又有些为难地指了指船厂另一边堆积如山的巨大木料,道。
“只是将军,伯爷前些日子已经定下了大批的龙骨,都是用来建造一种前所未有的大型战船的。”
“您看,是不是等伯爷的船造好之后,再……”
戚继光摇了摇头,神情严肃地说道:“伯爷的大船,是镇海司未来的倚仗,是定海神针。但眼下,我们等不了。”
他的手指在海图上重重一点,沉声道。
“温州附近海域,倭寇虽遭重创,但残余势力依旧在暗中窥伺。”
“商路一日不安,镇海司的威信便一日不能稳固。”
“我需要足够多的战船,立刻形成巡防力量,确保商船往来的绝对安全。”
他看向彭总办,语气不容置疑:“我至少需要再添三十艘寻常战船,以及十艘福楼战船!要快!”
福楼战船,高大如楼,火力凶猛,是海战中的中坚力量。
彭总办听完戚继光的要求,倒吸一口凉气。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他立刻命人取来账册和算盘,召集了几名资深匠头,噼里啪啦地计算起来。
船厂内顿时陷入了一片紧张的核算之中。
半个时辰后,彭总办满头大汗地走了回来,将一张写满数字的纸递给戚继光,面带难色地说道。
“将军,算出来了。一艘福楼战船,从龙骨到帆索火炮,成本至少要五万两白银。”
“三十艘寻常战船,每艘也要两万两。再加上人工物料的损耗……总计,需要一百二十万两白银。”
“这……这还是我们船厂不赚钱,只算成本的价格!”
一百二十万两!
戚继光闻言,眉头也紧紧地皱了起来。
尽管陆明渊说了有三百万两,但这笔开销也实在太过巨大。
他虽然有权调动,但如此庞大的支出,必须先向陆明渊禀报。
“彭总办稍待片刻,我需回去请示伯爷。”
戚继光收起图纸,郑重地说道。
他快马加鞭赶回镇海司府衙,再次走进了陆明渊的书房。
陆明渊正在练字,见他去而复返,神色凝重,便放下了手中的狼毫,笑问道:“元敬,何事如此匆忙?”
戚继光将方才在船厂之事,以及一百二十万两的预算,一五一十地详细禀报了一遍。
他本以为陆明渊会思虑再三,甚至会削减一部分预算。
然而,陆明渊听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重新拿起笔,饱蘸浓墨,在一张雪白的宣纸上,写下了一个大字。
那个字,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