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这道命令,让司马懿整个人都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无人色。
来了。
终究还是来了。
“夫君!”张春华一把扶住他,声音压得极低,“现在不是怕的时候!哭哭啼啼是给死人看的,你还没死!”
她死死地盯着司马懿的眼睛。
“记住,丞相生性多疑,但也最重实利。他要的,不是你的解释,而是你的态度!是你的价值!”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司马懿猛地打了个寒颤,眼神重新凝聚起了一丝光彩。
对!态度!价值!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对着张春华,惨然一笑。
“夫人,若我回不来————师儿和昭儿,就托付给你了。”
说罢,他毅然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书房。
从司马府到丞相府的路,不长。
寒风如刀,刮在司马懿的脸上。
他脑中飞速地盘算着。
解释?没用。曹操不会信。
辩解?更没用。只会显得自己心虚。
求饶?那是蠢货才会做的事。
那么,只剩下一条路了。
一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路。
他的脑中,只剩下妻子张春华最后的那句话一——
“他要的,不是你的解释,而是你的态度!是你的价值!”
“吱呀一—”
书房的厚重木门被推开。
司马懿低着头,迈步而入。
一股混杂着炭火与威压的灼热气浪扑面而来,让他几乎窒息。
他不敢抬头,只用眼角的馀光扫视了一圈。
主位之上,丞相曹操的身影投下巨大的阴影。
整个书房,静得能听到烛火爆开的轻微声响。
案几上,那卷《三马食槽演义》的手抄本,象一纸催命的判官文书,静静地躺在那里。
司马懿走到大厅中央,双膝一软,“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曹操的声音才缓缓响起,不带一丝温度。
“仲达,地上凉,起来吧。”
“谢丞相。”
司马懿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直起身,却依旧跪在地上,头垂得更低了。
曹操拿起案几上的那卷书,随手扔在了司马懿的面前。
“看看吧。”
司马懿颤斗着伸出双手,将那书卷捧了起来。
他其实早已看过,但此刻,他还是装作第一次看到的样子,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
“啪嗒。”
书卷从他手中滑落。
“丞相————”司马懿抬起头,眼中已是泪光闪铄,“此————此乃天下第一恶毒之计也!”
他猛地向前膝行两步,再次重重叩首。
“咚!”
“此书作者,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
“他这不是要害臣,他这是要乱丞相之心,毁丞相匡扶天下之大业!”
司马懿声泪俱下,状若癫狂。
“臣司马懿,不过一介微末之臣,蒙丞相不弃,方得在五官中郎将麾下效力。臣日夜所思,皆是如何辅佐郎将,为丞相分忧!何曾————何曾有过半分不臣之心!”
“这————这是离间之计!是那刘备的毒计啊!丞相明察!丞相明察啊!”
曹操看着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司马懿,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他等司马懿哭够了,撞够了,才缓缓开口。
“够了。”
司马懿的动作戛然而止,浑身一颤,伏在地上,不敢再动。
曹操语气变得幽深莫测。
“我只问你,书中所言,我儿曹丕,未来当真会行那篡逆之事么?”
说会,是诅咒曹氏,必死无疑。
说不会?
司马懿伏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斗着,仿佛被这个问题吓得魂飞魄散。
良久,他才用一种近乎梦吃的声音,颤巍巍地开口:“回————回丞相————”
“臣————不知。”
曹操双目微眯,杀气一闪而逝。
司马懿仿佛感受到了那股杀气,猛地抬起头。
“臣只知,丞相兴义兵,扫群雄,奉天子,安天下!此乃匡扶社稷之盖世奇功!”
“五官中郎将乃丞相之子,自幼耳濡目染,所学所思,皆是丞相这份忠于汉室、心怀天下的大业!”
“书中那篡逆之说,其前提便是汉室倾颓,纲常崩坏。可如今,有丞相在,天下谁敢不尊汉室?有丞相在,这煌煌大汉,便安如泰山!”
“只要丞相在,书中所言,便永远只是————一个笑话!”
司马懿一口气说完,再次俯身叩首,声音斩钉截铁。
“臣,辅佐的乃是丞相之子!效忠的,亦是丞相这份匡扶汉室的伟业!此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若有二心,叫臣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曹操坐在主位上,久久不语。
司马懿伏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后背的衣衫却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刚才那一番话,说得天花乱坠,又是表忠心,又是发毒誓。
可这还不够。
要想活下去,就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
“丞相!”
“刘备此计,虽然恶毒,却也并非无解。”
“臣,有一法,可破此局,更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曹操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没想到,司马懿竟还有胆子谈论对策。
“哦?”曹操身体微微前倾,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司马懿定了定神,缓缓说道:“丞相可还记得,此前荆州传出的那首童谣?”
曹操点了点头。
那首“嫩叶炒成香满堂,青烟一缕天降浆”的童谣,他当然记得。
正是这首童谣,让他第一次认识到了那个名叫陆云的年轻人,有多么可怕。
司马懿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刘备可以用故事和童谣来毁臣的名声,乱丞相的布局。那么,我们为何不能用同样的方法,去乱他的阵脚?”
“那兴业司长陆云,入主荆州不过数月,便功高盖世。炒茶、酿酒、制糖、
降雨————件件都是惊天动地的大功劳。”
“如今荆州上下,百姓只知有陆司长,可知有刘皇叔?”
司马懿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象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曹操心中最敏感的地方。
“我们也写一本小说,一本堪比《三马食槽》的小说!”
“书中就写,那陆云如何如神仙下凡,如何点石成金。再写他如何深得民心,军中将士如何对他感恩戴德。最后,再写他功高盖主,引得刘备猜忌,君臣之间,早已心生嫌隙!”
“如此一来,我们便将这盆脏水,原封不动地泼了回去!”
司马懿越说越是激动。
“丞相您想,这本小说传到荆州,刘备会怎么想?他会不会真的开始猜忌那陆云?”
“而那陆云,若是知道了此事,他又会作何感想?君臣离心,便是我等最好的机会!”
曹操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好,好一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刘备送了我一个故事,我们自然要还他一个更好的。”
“仲达,此事,就交由你去办。”
“我等着看你的好故事。”
司马懿只觉得浑身一软,整个人都象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知道,自己这条命,暂时是保住了。
“臣————遵命!”
他对着曹操深深一揖,然后躬着身子,一步一步地退出了书房。
司马懿迈开脚步,朝着门口走去。
就在他走到门口,一只脚即将迈出门坎的瞬间,曹操冰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仲达!”
司马懿闻声,几乎是本能地,整个身子如木桩般转了过来,面朝曹操,躬敬地躬身道:“丞相有何吩咐?”
他转动的是整个身体,而不是脖子。
曹操的目光,却在他转身的刹那,变得锐利如鹰!
他看到了!
就在方才那一瞬间,就在自己喊出名字的那一瞬间,司马懿的头颅,确实是象一头警觉的孤狼一样,在肩膀完全不动的情况下,猛地向后回望!
虽然只有一刹那!
狼顾之相!
书中所言,竟是真的!
曹操的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他看着躬敬躬身的司马懿,缓缓摆了摆手。
“无事,路上小心。”
“谢丞相。”
司马懿再次一揖,这才转身,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曹操脸上那丝温和的笑意,瞬间消失不见。
这个司马懿,身有反骨,心有异志!
此人,绝不可留!
不过不能现在杀。
现在杀他,就坐实了那本破书里的预言,正中了刘备的下怀。
而且,这条会咬人的狗,现在还有用。
曹操对自己有着绝对的自信。
只要他曹操还活着一天,这天下,就翻不了天。
区区一个司马懿,再有野心,也只能是自己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等利用完了,再杀也不迟。
他很快就不再去想司马懿的事情了。
称王。
这才是他眼下最重要的大事。
本来,平定关中,威加海内,再进一步,晋爵为王,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可现在,这本《三马食槽演义》一出来,把他架在了火上。
朝中本就有人不同意。
比如荀或。
那位他最为倚重的谋主,骨子里终究还是一个汉臣。
以前,他还能用大势去压服。
可现在,这本破书给了那些人最好的借口。
只要自己一提称王,他们就会说,书里的预言应验了,曹家要开始篡汉了。
想到这里,曹操感觉自己的头又开始痛了起来。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