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冬天来了。
成都城里,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只有那些酒肆茶楼里,才因为人多而显得热气腾腾。
城南,一家不起眼的酒肆后院,一间雅室内。
三个人围着一个小火炉,正在低声交谈。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人,姓钱,名叫钱三。
他看上去象个普通的行商,但眼神却透着一股与外表不符的精明。
他正是兴业司在蜀地的负责人。
“都说说吧,情况如何了?”钱三呷了一口热酒,缓缓开口。
他左手边,一个叫李四的壮汉嘿嘿一笑:“钱头儿,你就放心吧。这一个多月,城里城外的酒馆、瓦舍,到处都在传咱们放出去的消息。
现在就连三岁小孩都知道,荆州有神稻,亩产千斤,百姓都不交税。”
另一边,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名叫张秀才,则补充道:“不止如此。刘璋背信弃义,趁着皇叔北伐,背后捅刀子的事情,也已经传开了。
如今蜀中百姓,都说他暗弱无能,不配为主公。”
钱三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火候差不多了。”他放下酒杯,声音压得更低,“主公那边已经定下,明年开春,大军便会入川。我们最后再加一把火。”
他看着两人,吩咐道:“从明天起,改变说法。不要光说皇叔仁德,要让蜀中百姓和世家知道,皇叔手下,有能人!”
“你们要去说,那神稻,为何如此神奇?是因为皇叔麾下有一位奇人,兴业司的陆云陆司长。此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有经天纬地之才!”
钱三的眼中闪着精光,“你们还要放出消息,就说荆州的神稻,一年能收两次!春一季,秋一季,百姓家里的粮仓都装不下了!”
“一年两季?”李四和张秀才听得都倒吸一口凉气,这消息也太惊人了。
“对!”钱三一锤定音,“就要这么说!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跟着刘皇叔,不仅有仁义,更有实实在在的好处!跟着陆司长,就有数不尽的财富!去吧,把这个消息,传遍成都的每一个角落!”
“是!”李四和张秀才立刻领命。
第二天,成都最大的“锦官楼”酒肆内,人声鼎沸。
说书先生刚刚讲完一段故事,正口干舌燥地喝着茶。
角落里,李四故意扯着大嗓门,对同桌的人抱怨道:“这鬼天气,冷死个人!今年的收成又不好,交了官府的税,家里都没几粒馀粮了!”
他这一嗓子,立刻引来了周围几桌人的共鸣。
“可不是嘛!”一个穿着短褐的农夫叹气道,“赋税一年比一年重,日子快过不下去了。”
这时,邻桌的张秀才摇着扇子,慢悠悠地开口了。
“唉,诸位莫愁。我听从荆州来的商队说,那边百姓的日子,可是红火得很呐!”
他这话,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哦?荆州那边如何?”有人好奇地问。
张秀才呷了口茶,不紧不慢地说道:“大家都知道荆州有亩产千斤的‘仁德米’吧?那神稻,是一位叫陆云的奇人培育出来的。更厉害的是,那神稻,一年能收两次!”
“什么?!”
此言一出,整个酒楼瞬间炸了锅,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
“一年两收?这……这怎么可能!自古以来,稻子都是一年一熟啊!”
“就是,你莫不是在说梦话?”
张秀才呵呵一笑,也不争辩,只是慢悠悠道:“我初听时也不信。但据说,那位陆司长乃是神仙人物,点石成金,无所不能。培育出一年两熟的稻谷,又算得了什么?”
就在众人将信将疑之时,一个刚从外面进来的汉子,听到这话,也凑了过来。
“这位兄台说的没错!”这汉子正是钱三安排的另一个“托”,他一脸激动地说道,“那陆司长真是神人!俺从荆州回来时,还带了一小包兴业司出的新茶,那滋味,啧啧,喝了才知道什么是人间仙品!
据说咱们蜀中好多豪商,都派人去荆州抢购呢!”
有了人作证,酒楼里的气氛顿时就变了。
如果说之前只是羡慕,现在则变成了深深的震撼和向往。
“天呐,若真有一年两熟的稻子,那岂不是再也不用担心饿肚子了?”
“是啊,有这样的神人辅佐,刘皇叔真是如虎添翼!”
“唉,再看看咱们主公,只会加税,手底下也没个能人。这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一时间,酒楼里到处都是对刘璋的抱怨,和对刘备、陆云君臣的向往。
人心,就象风中的芦苇,开始彻底倒向了荆州的方向。
这样的场景,在成都的每一个角落上演着。
寻常百姓听了,心中想的是一年两季稻,是能吃饱饭。
而那些高门大户的世家子弟,听到的却是另一层意思。
一处幽静的府邸内,几个益州大族的家主正秘密聚会。
“诸位都听说了吧?一年两季稻。”一个姓李的家主压低声音说道,眼中闪铄着精光,“若此事为真,荆州的钱粮,不出三年,便可十倍于我西川!”
另一个姓王的家主点头道:“此事怕是真的。我族中子弟前日从江州回来,说亲眼见到了兴业司出的炒茶和美酒,工艺之精,前所未见。”
“是啊。”最初说话的李家主叹了口气,“刘备得此一人,胜过十万大军!再看看咱们这位主公,暗弱无能,只知守成。跟着他,我等家族的前途,实在堪忧啊!”
众人一阵沉默。
良久,王家主终于开口,一锤定音。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他看着众人,缓缓说道:“我看,是时候派人去一趟荆州了。就以……贩卖蜀锦为名,去拜会一下那位陆司长。此等人物,必须提前结交!”
“王兄所言极是!”
“附议!我这就派族中最机灵的子弟去办!”
一时间,成都表面上依旧平静,但暗地里,一支支以经商为名的队伍,带着各大家族的密信和重礼,悄然踏上了前往荆州的道路。
与此同时,北地,许都。
寒冬腊月,朔风凛冽。
然而,城中最大的“闻香来”茶楼里,却是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近一个月来,一本名为《三马食槽演义》的奇书,如风暴般席卷了这座曹魏的都城。
这书来历神秘,不知作者何人,只知是从南边商队的手里流传过来的。
起初只是几卷手抄本,但因其故事实在太过惊世骇俗,一传十,十传百,竟引得全城轰动。
茶楼正中的高台上,一位说书先生正讲到最精彩处,他猛地一拍醒木,声若惊雷!
“话说那少年天子曹髦,血气方刚,不愿坐以待毙!亲率数百宿卫,持剑出宫,高呼‘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直奔那权臣府邸杀去!”
“贾充军阵大乱,眼看就要抵挡不住!其麾下成济慌忙问计,贾充厉声喝道:‘司马公养你们,正为今日!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问的?’”
“成济闻言,心领神会,当即催马向前,手中长戈……直刺天子!”
“噗——”
说书先生做了个穿刺的口型,满堂看客,竟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茶楼之内,霎时鸦雀无声。
当街弑君!
“他娘的!”一个满脸横肉的退役军汉猛地一拍桌子,“这帮畜生!真敢下手啊!皇帝也敢当街杀了?!”
“可不是嘛!”邻桌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气得满脸通红,“那曹髦天子何其壮烈!以一腔热血,行雷霆之举,虽死犹荣!反观那司马昭、贾充之流,猪狗不如!”
角落里,一个须发半白的老儒生,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他抚着山羊胡,痛心疾首地摇头:“纲常败坏!人伦丧尽!自古以来,闻所未闻!这司马氏若真得了天下,岂非日月无光,乾坤倒悬!”
这书之所以能引起如此大的轰动,不仅仅是因为故事精彩。
更因为它对未来的推演,听上去竟是那样的合情合理。
天下三分,曹魏、蜀汉、东吴,这不正是眼下的局势吗?
一个精明的商人放下茶杯,压低声音对同伴说道:“要我说,最毒的还不是当街弑君,而是那‘洛水之誓’!”
他此言一出,周围几人立刻凑了过来。
“王掌柜说的是!”那年轻书生愤愤不平,“那司马懿老贼,指洛水为誓,信誓旦旦,骗得曹爽交出兵权。转过头,墨迹未干,就将人诛灭三族!此等言而无信,背信弃义之徒,与禽兽何异!”
“唉,”商人叹了口气,“兄弟,你还是太年轻。这才是司马懿最可怕的地方。为了权力,什么誓言,什么信义,都可以弃之如敝履。这种人,没有底线,才最让人害怕。”
那退役军汉喝了一口闷酒:“那曹爽也是个蠢猪!天子在手,大军在外,居然信一个老贼的屁话,自己把脖子伸过去让人砍!俺要是在场,早就护着皇帝杀回去了!宁可站着死,也绝不跪着活!”
众人七嘴八舌,越说越是激愤。
从司马懿的阴狠,说到司马师的狠辣,再到司马昭的猖狂。
说到那句“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无不拍案叫绝,又扼腕叹息。
而这一切的源头,也被翻了出来。
那老儒生冷哼一声,缓缓开口:“追根溯源,皆因曹丕篡汉而起!名为禅让,实为窃国!他曹家既开此恶例,以不臣之身行篡逆之事,又如何能指望后世之臣尽忠于他?上梁不正下梁歪,天道好还,报应不爽啊!”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都是一凛。
是啊,书里写得清清楚楚,曹丕如何逼迫汉献帝“禅让”,演了一出假惺惺的戏码。
今日司马氏所为,不过是效仿当年曹氏故事罢了。
一时间,茶楼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那商人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有同桌的人能听见。
“诸位……你们说,这书里写的……会不会是真的?”
这个问题,象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喧闹的茶楼,再次陷入了一片寂静。
是啊,如果这只是个故事,大家听个乐子便罢。
可如果……如果这是预言呢?
众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再也不敢往下想。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茶楼二楼的一间雅座里,一个身穿黑衣的精干汉子,正将楼下所有的议论,一字不漏地记在了一卷竹简之上。
待说书人散场,他也悄然起身,混入人流,朝着一个方向快步走去。
那个方向,正是丞相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