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别无选择,王迪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份上,也给出了足够诱人的筹码。
司马懿缓缓起身,对着庞统郑重回揖:
“丞相以国事相托,懿,敢不从命?”
“臣定会将丞相之言,委婉而清晰地转达陛下。”
“至于陛下如何决断,非臣所能预料。但臣会尽力说服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
庞统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好!有仲达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时辰不早了,陛下还在宫中等着你的消息。”
“你且去吧,我在此静候佳音。”
“告辞!”司马懿不再多言,转身向书房外走去。他的步伐沉稳,背影在满室书香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深邃。
走出相府,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司马懿微微眯起了眼睛。
郭淮与陈群已在府外等候,见他出来,郭淮上前一步低声问道:
“司马都督,相府之内……”
司马懿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
“丞相深明大义,国事为重。陛下还在宫中,我们即刻进宫面圣。”
陈群看了司马懿一眼,见他神色如常,便不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仲达请随我来,宫中已备下仪仗。”
一行数人,穿过邺城的街巷,向皇宫而去。
与来时的凝重不同,此刻的街道上,百姓的窃窃私语似乎少了些,巡逻的士兵依旧肃立,但司马懿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压力,似乎悄然减轻了些许。
或许是王迪与他的会面,已经通过某种方式,悄然传递给了城中的某些人。
皇宫,依旧是那座熟悉的宫殿,只是今日,少了几分往日的威严,多了几分沉寂与萧索。
曹丕的寝宫之外,内侍省总管亲自迎候,见了司马懿,他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司马都督,陛下……一直在念叨您呢。”
司马懿心中一紧,问道:“陛下情况如何?”
内侍省总管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吊着一口气只为等你呢。”
司马懿心头一惊,整理了一下衣袍,沉声道:
“烦请总管通禀,臣司马懿,奉诏觐见。”
内侍省总管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入内。
片刻之后,里面传来曹丕虚弱的声音:
“宣……司马懿觐见。”
司马懿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寝宫。
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与他记忆中皇宫的熏香气息截然不同。
曹丕斜倚在龙榻之上,脸色蜡黄,颧骨高耸,头发也稀疏了不少,早已不复往日的英武模样。
见到司马懿进来,他眼中闪过一丝微光,挣扎着想要坐起。
“陛下!”司马懿连忙上前,想要搀扶。
曹丕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声音沙哑地说道:“仲达……你回来了,好,好啊……”
“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司马懿跪倒在地,行了大礼。
“免礼……平身吧。”曹丕喘了口气,看着司马懿,眼神复杂,“北边……还安稳吗?”
“托陛下洪福,北疆暂无大碍,鲜卑、乌桓皆不敢轻易南犯,公孙家也被臣赶到辽东!”司马懿起身,垂首立于榻前。
曹丕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积蓄力气,然后才缓缓开口:“朕……恐怕是不行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砸在司马懿的心头。
“陛下春秋鼎盛,龙体定会康复,万不可出此不祥之言!”司马懿连忙说道,语气带着真切的担忧。
曹丕自嘲地笑了笑:
“朕自己的身体,朕清楚。人固有一死,朕不怕死,只是……放心不下这大魏江山,放心不下……身后之事啊。”
他的目光转向司马懿,带着一丝期盼,一丝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仲达,你是朕最信任的人,也是……最有能力的人。朕问你,王迪……他可信吗?”
司马懿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
他斟酌了一下词句,缓缓说道:
“陛下,丞相……其人深谋远虑。臣与丞相今日在相府深谈,丞相对陛下,对大魏,忠心可鉴。”
他顿了顿,将王迪在书房所言,尤其是那句“若有二心,当如此杯”以及发下的毒誓,巧妙地转述了一遍。
只是隐去了王迪许给他的那些具体权力承诺,只说是丞相希望他能安心镇守北疆,为大魏屏障。
曹丕静静地听着,眼神变幻不定,时而迷茫,时而锐利。
当听到王迪愿以丞相之职辅佐新君,绝无二心时,他浑浊的眼中似乎泛起了一丝泪光。
“他……真的这么说?”
“臣不敢欺瞒陛下,句句属实。”司马懿郑重回答。
“好……好啊……”曹丕喃喃自语,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带着无尽的疲惫,“朕……一直都在防着他,猜忌他……或许,是朕错了……”
他叹了口气,声音越发微弱,“夏侯霸……提议立子建为嗣,众宗亲……也多有附议。仲达,你觉得……子建,他能行吗?”
司马懿心中暗道,果然如此。
他定了定神,回道:
“任城侯仁厚聪慧,虽无治国经验,但有丞相辅佐,有宗室支持,再有朝中大臣同心协力,未必不能成为一代贤君。”
“陛下,为江山社稷计,早定国本,乃是当务之急。”
“丞相言,任城侯继位,他愿肝脑涂地,保大魏安定。”
“北疆之事,臣亦愿一力承担,绝不让外患侵扰京畿。”
他将王迪的意思,以及自己的承诺,不着痕迹地融合在一起,既回应了曹丕的疑虑,也为曹植的继位铺平了道路。
曹丕沉默了很久,久到司马懿几乎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寝宫之内,只剩下曹丕沉重而微弱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终于,曹丕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断:
“好……朕……知道了。朕已经留下诏书,待朕走后,由你宣布遗诏,拥立新君。”
“仲达,朕已经跟子健谈过了,他的曹植四友除了杨修早就疯了,其余之人已经全部被朕弄死。”
“他现在除了你们,他没有别的依靠,只能以你们为班底。”
“朕这一片苦心,仲达可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