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鬼的意识，像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海，翻涌着不断闪过的零碎记忆，裹挟着沉在心底的负面情绪。
最先漫上来的，是他那再也无法压抑的痛苦……
“咦？你家胡一来怎么走路一瘸一拐的？这才多大，怎么就养成了这样的走路习惯？这可不能让小孩学啊。”
一群大人围成一圈，将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孩圈在中间，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其中一个小孩丝毫不怕生，仰着小脸看着这些大人，一会儿跑向这个扯扯衣角，一会儿跑向那个摇摇胳膊，笑得眉眼弯弯，特别讨喜。
而另一个，只是怯生生地站在原地，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嘟着嘴强忍着即将滚落的泪水。
他下意识地想要回到父母的怀抱寻求安慰，可是刚刚迈出没几步，那条不太利索的右腿就让他露出一瘸一拐的模样，瞬间又引来大人们一阵讨论。
他只好低垂着脑袋，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先天残疾意味着什么，只模模糊糊地察觉到，这些大人看自己时的眼神，和看弟弟时，完全不一样。
他们都宠着那个爱笑爱闹的弟弟，却唯独没有好好抱过他一次。
小男孩就在这样充满议论和对比的环境下渐渐长大，那条始终不太方便的右腿，成了小伙伴们欺负他的最好理由。
就连他的亲弟弟胡二去，竟也混在那群孩子里，跟着一起起哄。
同龄的孩子捡起地上的石头，接二连三地朝着他扔过来，他慌忙抱着头躲闪，忍着腿上的不便，一瘸一拐地朝着家的方向狼狈跑去。
他的姿势引来了小伙伴们的大声嘲笑，他们围成一圈，对着他唱道：
“小瘸子，走路晃，一步一拐，晃呀晃。”
“小瘸子，椅子旁，别人跑跳，他只能看。”
“小瘸子，别逞强，摔个跟头，没人帮忙。”
“小瘸子，真可笑，我们唱歌，他把泪淌。”
天真烂漫的童声，却唱着最为伤人的歌谣。
小瘸子胡一来，就在这此起彼伏的哼唱声里，低着头，一步一踉跄，流着泪挪回了家。
然而，回家等待他的，却不是父母的安慰，而是……
妈妈对他说：“我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少出门少出门，你看，出去净是添麻烦，又把衣服弄的这么脏。”
爸爸对他说：“哭哭啼啼的，你就不能像你弟弟一样？你看看人家二去，会说话，讨人喜欢，人家为什么不欺负他就欺负你？”
“……………………”
后来，胡一来到了该上学的年龄。他偷偷藏起心里的盼头，本以为上了学，识了字，大家就不会再欺负他，于是满怀期待着。
可是，他这份小心翼翼的期待，换来的却是父母在饭桌上，全然没把他放在心里的商量。
“一来都这样了，读书也没什么用，每天上下学谁去照顾？谁去接送？还不如呆在家里，我们看着也省心。”妈妈夹了一筷子菜，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戳心。
爸爸跟着点头附和：“是啊，让二去读书就够了，二去比他哥聪明又懂事，更适合读书，而且家里少一个人读书，我们也有多余的闲钱去做其他事……”
胡一来端着小小的饭碗，独自远远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听着父母的议论。
他瘪着嘴，不敢哭出声，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碗里，混着米饭，又咸又涩。
“不行！一来也要去读书，没人接送就我去，没钱就我出，这个年代不读书怎么行！”
大伯的怒喝声陡然响起，像一道刺破阴霾的光，照进了胡一来那早已满目疮痍的心里。
胡一来在大伯的力排众议之下，终于得偿所愿，能去往那个心心念念了许久的学校。
他背上那个别人淘汰下来、洗得发白还缝缝补补的小书包。
抬眼却看见弟弟背着崭新帅气的书包，被爸爸妈妈一左一右牵着手，捧在掌心里嘘寒问暖。
他盯着那抹鲜亮的颜色看了几秒，却没有半分难过，因为在他心里，能去镇上的学校读书，就已经是天大的幸福。
可是这来之不易的幸福却再一次伤了胡一来的心。
读书本身是快乐的，他能在课本里认识新鲜的字，学到从来没听过的知识，可上学的路，却成了他心里挥之不去的阴影。
村里那群孩子，把那首伤人的童谣原封不动地带进了学校，跟着一起带进来的，还有歧视与欺凌。
“大伯……呜呜呜…我不想读书了，我不去学校好不好……”
胡一来扑进大伯怀里，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哀求，哪怕是满心的委屈，他连哭都带着小心翼翼。
大伯伸出粗糙的手掌，一下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心疼地把他搂得更紧：
“不去不去，以后就让大伯买书回来给你读，咱不去学校了。”
那天过后，胡一来便再也没有踏进过校园，他整日跟在父母和大伯身后，学习务农。
日子一天天过去，村里那些爱起哄的孩子也各自长大。
从前那样围堵他，欺负他的人也渐渐少了。
后来，胡一来真的长成了挺拔的小伙子，得益于大伯平日里的悉心教导，他不仅种得一手好庄稼，还学了辨识草药、炮制药材的手艺。
靠着上山采些稀罕草药拿到镇上卖，也能稳稳当当地养活自己。
这天，胡二去忽然找上门来，支支吾吾地开口：“哥，我要读高中了，爸妈说家里的钱要留来买种子。”
胡一来看着眼前比自己高出小半头的弟弟，一时有些恍惚，他已经记不清，胡二去上一次这样认认真真喊他哥，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但当他听清弟弟话里的难处，几乎没有半分犹豫。
转身就翻出床头那个压得严实的布包，把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积蓄一股脑全掏了出来，尽数塞到弟弟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