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明七年春。
伦敦,威斯敏斯特宫。
神圣同盟最高战争会议正在召开。巨大的水晶吊灯下,来自英夷、法兰西、西班牙、普鲁士、奥地利等国的君主代表和最高将领们齐聚一堂。空气中弥漫着雪茄的浓郁气息和一种刻意营造的乐观。
“先生们,东方异教徒的攻势已经停滞了!”布罗伊公爵,挥舞着手臂,神情激动,“他们在黑海东岸停下了脚步,在大西洋上像幽灵一样躲躲藏藏。这证明什么?证明他们已经是强弩之末!他们的补给线拉得太长,他们的国力已经支撑不住了!”
“没错!”一名奥地利将军附和道,“只要我们能集中地中海和北海舰队,在直布罗陀海峡与他们进行一场决定性的会战,就能彻底切断他们的海上生命线!胜利必将属于我们!”
一片喧嚣的议论声中,端坐在主位上的英王威廉三世,用力转动着拇指上的国王玺戒,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他需要这种士气。
然而,就在此时,会议室厚重的橡木门被猛地推开,一名宫廷侍从官脸色苍白地冲了进来,手里高举着一份文件。
“陛下!紧急情报!”
威廉三世的眉头一皱,但还是示意他呈上来。
他接过文件,只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便瞬间凝固了。他将文件递给身边的首相,首相看完后,手也开始微微颤抖。文件在会议桌上依次传递,每经过一双手,会场的温度仿佛就降低一分。
文件来自同盟设在奥斯曼帝国的情报站,内容很简单,却石破天惊。
“大华帝国在过去三个月内,完成了规模空前的扩军。其常备野战部队,已从三十万扩充至五十万。帝国总兵力,超过一百二十万人。”
“一百二十万?”伊公爵的嗓音变得有些尖利,“不可能!这绝对是东方人的谎言!他们哪来那么多钱和武器去武装这么多人?”
他的话音未落,大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是联合舰队司令部的情报官,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
“陛下!来自我们安插在江南造船厂的‘鼹鼠’的最后一次通讯!”情报官的声音带着哭腔,“大华帝国的钢铁年产量……预估……预估将达到六百万吨!”
“什么?”这一次,连一直保持着贵族风度的西班牙使臣阿尔瓦公爵都失态地站了起来。
六百万吨!这个数字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意味着什么。它几乎是整个欧罗巴所有国家钢铁产量总和的三倍以上!这意味着敌人可以像生产香肠一样生产大炮和炮弹!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之前叫嚣着决战的声音,消失得无影无踪。
威廉三世的脸色已经由白转青。
但噩梦还没有结束。
第三名情报官走了进来,他的神情麻木,仿佛已经对传递坏消息习以为常。
“陛下,根据我们对大华本土泄露出的户籍资料的分析……该国……该国本土人口已达一亿三千万,且每年新增人口超过百万。他们的战争潜力……近乎……无限。”
如果说前两个消息是重锤,那么这第三个消息,就是一柄彻底击碎所有人脊梁的巨斧。
战争打的是什么?归根结底是人和钱。现在,敌人的人口是他们的数倍,钢铁产量是他们的数倍,这意味着持久战将毫无胜算。
威廉三世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环视四周,看到的只有一张张绝望和恐惧的面孔。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一个冷静得近乎残酷的声音响了起来。
“陛下,先生们,我认为我们必须正视现实。”
说话的是一直沉默不语的普鲁士将军,冯·克鲁格。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黑板前,拿起一支粉笔。
“我们一直在讨论战术,讨论决战。但我们和我们的敌人,进行的根本不是同一场战争。”
他在黑板上写下两个词:“排队枪毙”和“立体战争”。
“我们的陆军,还在为火枪的射速和方阵的厚度而争论。而他们的陆军,已经开始装备一种叫做‘坦克’的钢铁怪物,由我们自己的战俘在乌拉尔山亲眼所见。他们的火炮,射程和威力远超我们最精良的加农炮。”
他又写下:“风帆战舰”和“海空潜”。
“我们的海军,还在计算战列舰的火炮数量。而他们的舰队,已经出现了可以在天空飞行的机器,以及能在水下发射‘鱼雷’的幽灵船。纳尔逊将军在地中海的困境,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最后,他重重地写下了刚才听到的三个数字。
“一百二十万军队。”
“六百万吨钢铁。”
“一亿三千万人口。”
“先生们,这不是战术的差距,甚至不是技术的差距。这是时代的差距!”
“我们还在用手工作坊的模式打造骑士的佩剑,而他们,已经开启了用工厂流水线生产屠刀的时代!”
“我们引以为傲的骑士精神、贵族荣誉,在他们碾压性的工业实力和无穷无尽的人力面前,就像一个笑话!”
“任何在目前情况下主张决战的人,不是愚蠢,就是叛国!因为那不是战争,是送死!”
威廉三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想反驳,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格说的,全都是事实。
普鲁士将军的话还在继续:“我们唯一的出路,不是决战,而是收缩。放弃所有海外殖民地,退守欧罗巴本土,集中所有力量发展我们自己的工业,仿制他们的武器,用空间换取时间!或许十年,或许二十年,我们才有可能重新和他们站在同一个擂台上!”
他的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永恒般的沉寂。
西班牙使臣阿尔瓦公爵的眼神闪烁不定,他的目光悄悄地落在了地图上,在富饶的美洲殖民地和遥远的东方帝国之间来回移动,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不……不……”
威廉三世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他猛地站起身,想要维持自己作为盟主的尊严,但身体却一阵摇晃。
他眼前一黑,感觉整个威斯敏斯特宫都在旋转。
在众人惊恐的呼喊声中,这位不可一世的英王,神圣同盟的领袖,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摔在地毯上,不省人事。
窗外,伦敦的标志性浓雾不知何时已经散去,但一轮昏黄的、宛如末日般的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
旧大陆的黄昏,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