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各方抢肉(1 / 1)

南方的冬末,日头总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暖。临近晌午,金晃晃的光线泼洒下来,把古乡村的土路晒得暖烘烘的,路边的枯草蔫头耷脑地伏着,被车轮碾出的辙印里,积着些细碎的黄土,风一吹,就扬起薄薄的一层尘。

就在这时候,村口的土路尽头,三个身影慢慢晃了出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覃龙,壮实得像头小牛犊子,粗布褂子早被汗水浸透,干脆脱了扔在板车上,赤着的膀子泛着古铜色的光,汗珠顺着脊梁沟往下滚,坠落在土路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印子。他肩膀上勒着根粗麻绳,绳头牢牢拴在板车的车辕上,黝黑的肩膀被磨出了一道红印子,渗着点血丝,肌肤上还沾着些草屑、树杈刮出的细痕,以及几星暗红的血点子——那是昨晚上山打猎时,被垂死挣扎的豺狗染上的。板车的轮子是木头做的,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像是随时要散架。

何虎在后头推着车,他个子稍矮些,却也是一身的蛮力,额头上的青筋绷得老高,粗重的喘气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呼出来的白气在暖融融的日头下,一冒出来就散了。他的双手死死抵着板车的尾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睛却时不时往板车上瞟,生怕那堆沉甸甸的东西掉下来。

江奔宇走在板车的侧边,一只手搭在车帮上,帮着往前推,另一只手攥着一杆土猎枪。那枪身被磨得油光发亮,木头枪托上还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是村上的旧货,枪膛里还压着火药,沉甸甸的手感让他心里踏实。他的目光落在板车上,时不时伸手扶一下车边的木围栏,围栏是临时钉上去的,歪歪扭扭,却能拦住那堆摞得老高的豺狗尸身——生怕那沉甸甸的家伙们一个趔趄,就滚落到路边的沟里。

板车上的豺狗,足有二十多只。都是昨晚趁着月色进山打的,个头都壮实得很,活着的时候凶神恶煞,此刻却都被剥了皮,血淋淋地捆在一块儿,暗红色的血顺着捆尸身的扁担往下滴,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干硬的土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车往前挪,血痕就跟着往前延伸,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细细的红蛇,一路蜿蜒着,朝着村子里头爬去。

这些豺狗,前些日子可把古乡村的人折腾苦了。它们成群结队地窜进村里,啃死不少鸡鸭,还咬死了生产队的两只小羊,村长李志安排人进山搜了好几次,甚至林氏生产队连续进山,听说还出了不少亏,最后都连根狗毛都没摸着。谁能想到,江奔宇仨知青,竟能凭着一杆土枪、几把柴刀,端了豺狗的老窝。

“奔宇!阿龙!阿虎——你们真打着了!”

一声惊呼,陡然从村头的老送树下炸开。

那是李大爷,正坐在榕树晒太阳,怀里揣着个竹篾编的暖手炭炉,里头烧着些糠壳和碎木炭,暖烘烘的热气从篾缝里钻出来。他眯着老花眼往路口瞅,起初还以为是仨知青空手而归,待看清板车上那堆黑乎乎的东西,再瞧见那蜿蜒的血痕,眼睛猛地瞪圆了,手里的炭炉“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篾片中间的瓦盆摔裂了两道缝,里头的炭火屑撒了一地,烫得他慌忙往后缩脚,嗓门却拔高了八度,惊得都破了音,尾音还打着颤。

这一声喊,像是往平静的池塘里扔了块大石头,“咚”地一下,瞬间就把整个沉寂的古乡村给搅活了。

屋里头,正坐在火炭堆沿上纳鞋底的女人,听见动静,手里的针线笸箩往椅子上一撂,顾不上提鞋跟,踩着鞋跟布就往门外冲;田埂上,扛着锄头薅草的汉子,把锄头往地里一插,薅下来的猪草还攥在手里,撒腿就往村口跑,裤脚管被露水打湿了半截,也浑不在意;猪圈旁,正拎着泔水桶喂猪的大嫂,桶往地上一放,泔水洒了一地,引得老母猪嗷嗷直叫,她却头也不回地往路口挤;就连趴在门槛上写大字的半大孩子,也丢下手里的石笔,蹦蹦跳跳地跟着往村口涌。

孩子们跑得最快,脚上穿着打了好几块补丁的冬鞋,鞋面磨得发亮,鞋尖还露着个小窟窿,露出冻得通红的脚趾头。他们跟在板车后头,嗷嗷叫着往前冲,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扬起的黄土扑了满脸,却笑得咧开了嘴,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牙齿。被撵上来的大人揪着耳朵往回拽,疼得他们“哎哟哎哟”叫,却还是犟着脖子,使劲往板车上瞅,眼珠子都快黏在那些豺狗肉上了。

女人们挤在一块儿,手里还攥着没纳完的鞋底,针线笸箩挂在胳膊肘上晃悠着,里头的顶针、粗线、碎布头叮叮当当地响。她们踮着脚往板车上望,嘴里啧啧称奇,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又能让身边的人听得一清二楚:“乖乖隆地咚,这豺狗恁大个儿,皮毛油光水滑的,一看就膘肥体壮!”“可不是嘛!这下好了,咱村家家户户都能分点肉渣子,炖锅萝卜汤,也能解解这大半年的馋了!”“江知青仨人真能耐,换了旁人,谁敢深更半夜进山打豺狗哟!”

男人们来得稍晚些,却更显热闹。尤其是那些和江奔宇他们一块儿长大的本村后生——海拍、一柴、洪潮、扭海、糖果头、气功、鸡公头、阿q、萝卜屁、大头灯、老鼠炎、大绵头、二照、皇上、五弟、金养、三照、咖啡、猪郎二,二十来号人,呼啦啦围上来,七手八脚地帮着推板车。他们拍着覃龙的肩膀,力道大得能把人拍散架,嘴里七嘴八舌地问着进山的凶险:“阿龙,昨晚上山碰见多少豺狗啊?没受伤吧?”“奔宇,你们咋找到豺狗窝的?是不是有啥窍门?”“那豺狗凶不凶?没扑上来咬你们吧?”

嘴上问着话,眼睛却黏在板车上的豺狗肉上,挪都挪不开。一个个喉结上下滚动着,偷偷咽着口水,肚子里还不争气地“咕咕”叫着。这年头,日子过得紧巴,队里分的粮食刚够填饱肚子,荤腥更是稀罕物。一年到头,也就过年的时候能分到二两猪肉,还得是肥的,炼了油渣子炒菜,能香好几天。别说豺狗肉了,就是闻着点肉腥子,都能把肚里的馋虫勾出来,搅得人坐立难安。

板车“咯吱咯吱”地往前挪,越往村里走,围的人就越多,把土路堵得水泄不通。孩子们的吵闹声、女人们的议论声、男人们的大笑声混在一块儿,闹哄哄的,像是赶庙会。

就在这一片喧腾里,一阵“叮铃哐啷”的自行车铃声,忽然从人群外头传了进来。

两辆二八式自行车,车圈上锈迹斑斑,车把上挂着印着“为人民服务”红字的帆布包,车后座用绳子绑着厚厚的账本和一把竹制算盘。骑车的人使劲按着车铃,在人群里挤出一条缝来,“吱呀”一声停在板车旁边,车轱辘碾过地上的血痕,留下两道暗红的印子。

打头的是个中年汉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领口磨得卷了边,头上戴着顶前进帽,帽檐有点歪,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他跳下车,从帆布包里掏出块粗布手帕擦了擦汗,然后扯开嗓子喊:“古乡村的同志们!都让让!肉联厂的!来收野味!”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公家干部的腔调,一下子就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话音刚落,另一边又挤过来个女人。她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供销社制服,领口别着支英雄牌钢笔,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着。她手里攥着个牛皮纸账本,扬着嗓门接话,声音清脆:“还有供销社的!同志们,咱供销社高价收!比肉联厂给的价高!”

这话一出,原本闹哄哄的人群瞬间静了一瞬,随即更炸锅了。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都透着惊讶。肉联厂和供销社,那都是公家单位,平日里想打交道都难,今儿个竟然都抢着来收豺狗,这可是天大的新鲜事。

肉联厂的老王急了,生怕生意被抢了去,赶紧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介绍信,扬起来给众人看。那介绍信是红色抬头,盖着县里肉联厂的大红公章,墨迹清晰。“大家伙儿都瞅瞅!咱是正经公家单位!收了这豺狗,是给县里机关食堂改善伙食的!按国家牌价,一斤八毛五!童叟无欺!”他拍着胸脯保证,眼神里满是自信。这年头,国家牌价就是金字招牌,没人敢糊弄。

供销社的李姐也不甘示弱,她翻着手里的账本,指尖划过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嘴角扬着笑:“老王你别吹!咱供销社收了,可不是往县里送,是做成腊味,给咱公社的社员们供应!一斤九毛!不光给钱,还能给你们记工分!”

“记工分”三个字,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水潭,瞬间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村民们都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工分那可是好东西,年底分红、分粮食,全靠工分说话。一斤九毛,还记工分,这条件可比肉联厂优厚多了。

覃龙和何虎对视一眼,眼里都透着犹豫。他们俩是粗人,不懂啥买卖经,但也知道黑市的肉价,遇到这种拿不定主意的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江奔宇。两人齐刷刷地扭头,看向站在板车侧边的江奔宇。

江奔宇放下手里的猎枪,枪托往地上一杵,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眉头微微皱着,目光在老王和李姐脸上扫过,心里头却在飞快地盘算着。他是从后世穿来的,比谁都清楚这时候的行情。肉联厂和供销社,确实都是公家单位,钱给得明明白白,不会亏了他们。可这年头,现金顶啥用?买粮食要粮票,买布要布票,买油要油票,手里攥着一沓钱,也未必能买到东西。倒是私下里换些实物,来得更实在。鸡蛋、糙米、烟叶、草药,这些都是普通老百姓急需的东西,比那几张轻飘飘的钞票管用多了。

他心里明镜似的,只是没吭声,想看看村民们的反应。

果然,没等他们仨回话,人群里就有人按捺不住,挤了过来。

第一个挤到跟前的是王大娘。她裹着一身打补丁的棉袄,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绾着,手里拎着个竹篮子,篮子边缘被磨得油光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好些年的。篮子里铺着块家织的粗布,青灰色的,布底下是十几个圆滚滚的鸡蛋,红皮的,个头匀称,看着就喜人。她挤到江奔宇跟前,脚步有些踉跄,脸上的皱纹笑得挤成了一团,像朵盛开的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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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宇啊,好孩子,大娘知道你们仨进山辛苦,肯定累坏了。”她拉住江奔宇的胳膊,声音带着点沙哑,还透着点恳求,“你看这鸡蛋,是俺家老母鸡刚下的,个个都是双黄的!俺想换块豺狗后腿肉,给俺那瘫在床上的老头子补补身子。他这病躺了大半年了,连口荤腥都没沾过,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她说着,眼圈就红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周围的村民们都安静下来,看着王大娘,眼里都透着同情。王大爷瘫在床上,家里家外全靠王大娘一个人操持,日子过得比谁都难。

江奔宇的心软了软,刚要开口说话,旁边又挤过来个女人。是村支书的媳妇,手里捧着个粗麻布袋子,袋子口用绳子扎着。她一打开袋子,白花花的糙米就露了出来,颗粒饱满,少说也有五斤。她搓着手,脸上带着客气的笑,说话的语气却透着点底气:“仨娃子真是好样的!给咱村除了大害!俺家那口子说了,这糙米你们拿着,换块肋排就行。往后你们知青点学习班要煤油、要化肥,尽管找他!他去公社给你们批!保准给你们弄最好的!”

这话一出,不少村民都动了心思。煤油和化肥,那都是紧俏货。煤油用来点灯,知青点的几个知青晚上要复习,离了煤油可不行;化肥就更不用说了,种自留地的菜,撒点化肥,长得又快又好。村支书一句话,可比跑断腿都管用。

江奔宇还没来得及回应,一个扛着锄头的汉子又挤了进来。他是村里的烤烟能手,手里攥着两把新晒的烟叶,金黄色的,叶片厚实,闻着就有一股子呛人的烟味。他挠了挠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俺拿烟叶换!俺这烟叶是后山自留地种的旱烟,劲儿足!不比供销社卖的差!换半斤肉就行,够俺家小子解解馋了!”

紧接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怯生生地从人群里钻了出来。她穿着件不合身的花棉袄,是姐姐穿剩下的,袖子太长,挽了好几道。她的羊角辫上扎着根红头绳,颜色都褪得发白了。她小心翼翼地拽着江奔宇的衣角,手里捧着个用碎花手帕包着的东西,手帕被攥得皱巴巴的。她抬起头,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看着江奔宇,声音细若蚊蚋:“俺……俺用糖换肉,一点点就行……俺弟病了,发烧好几天了,想吃点荤的……”

她说着,慢慢打开手帕。里头躺着四块水果糖,用彩色的糖纸包着,在日头下闪着光。

这可是稀罕物!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这年头,糖票比粮票还难弄,谁家要是有块水果糖,那都是宝贝疙瘩,得留着过年给孩子吃。小姑娘竟然舍得拿出来换肉,可见她弟弟病得真不轻。

江奔宇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他蹲下身,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刚要说话,就听见旁边的覃龙“啪”地一拍大腿,粗着嗓门喊:“都别急!大家伙儿都别急!”

他的声音像炸雷一样,一下子就镇住了场面。“公家的价咱先听听,私下换的也都记着!保准不让大家伙儿吃亏!”

何虎已经挤开人群,从村口的晒谷场搬来一块大青石板。那石板又厚又沉,他却抱得稳稳的,“咚”地一声放在地上,震起一阵灰尘。紧接着,他又跑到村委办公室,拎来一杆杆秤。那秤是村里的公物,铁秤砣,木秤杆,秤杆上的星子被磨得发亮。他蹲在地上,麻利地摆弄着,把秤砣挂在秤钩上,试了试平衡,动作熟练得很——他在生产队里,可是管过秤的。

肉联厂的老王和供销社的李姐还在争执,一个说公家单位信誉好,不会赖账;一个说供销社离得近,方便快捷,还能记工分。两人各说各的理,脸红脖子粗的,唾沫星子横飞。可周围的村民们却没几个搭理他们的,都围在青石板旁边,手里捧着自家的东西,眼巴巴地看着板车上的豺狗肉,眼里满是期待。

江奔宇瞅了瞅吵得不可开交的老王和李姐,又看了看围在跟前的村民,心里头顿时有了数。他走到青石板旁,拍了拍何虎的肩膀,俯下身,低声说了几句。何虎听得连连点头,眼里闪过一丝亮光。

说完,何虎直起身子,清了清嗓子,扬起嗓门喊:“肉联厂和供销社的同志,都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老王和李姐顿时住了嘴,齐刷刷地看向他。

“咱这豺狗,一共二十多只,约莫六百来斤。”何虎大声说道,“咱分点给你们两家公家单位,每家十只,按国家牌价一斤八毛五算!权当给公家做贡献!剩下的几只,咱留着跟乡亲们换东西,毕竟现在买肉还需要肉票,很多人有钱也买不到肉!”

这话一出,老王和李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都露出了笑容。每家十只豺狗,合起来约莫三百斤,这数量可不少,回去完全能交差了。至于价格,虽然比供销社报的九毛低了五分,但胜在数量多,也不算亏。两人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村民们也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欢喜的神色。他们就怕豺狗全被公家收走了,那样的话,他们就只能闻闻肉腥子了。

接下来的场面,就更热闹了。

何虎掌秤,他蹲在青石板旁,把豺狗一只一只地拎起来挂在秤钩上,眯着眼睛看秤杆上的星子,嘴里报着数:“张家婶子,土豆五斤,换一斤二两肉!”“李家大哥,红薯干三斤,换八两肉!”他的声音洪亮,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绝不含糊。

覃龙则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个知青点的旧作业本,纸边都发黄了,他用一根削尖的铅笔,一笔一划地记着账。谁拿了啥东西,换了多少肉,都记得明明白白,生怕出了差错。

江奔宇则站在青石板旁边,维持着秩序,免得有人插队。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过,看着一张张淳朴的脸,心里头暖洋洋的。

张家婶子拎着一篮土豆,土豆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个头大得喜人。她换了一斤二两肉,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着“谢谢”,小心翼翼地把肉揣进怀里,生怕被人碰着。

李家大哥扛着半袋红薯干,那红薯干晒得干爽,颜色金黄,看着就甜。他换了八两肉,转身就往家里跑,嘴里嚷嚷着:“娃儿们,爹给你们换肉回来了!”

隔壁村里的赤脚医生老陈,提着几包草药走了过来。草药用草绳捆着,是晒干的车前草和金银花。他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奔宇,俺这草药不值啥钱,想换块肉,给村里的五保户张婆婆送去。她无儿无女的,可怜得很。”

江奔宇二话没说,从石板上割下一块最好的里脊肉,足有一斤多重,塞到老陈手里。“陈叔,这肉您拿着,草药就不用了。张婆婆不容易,这点肉算我们仨的心意。”

老陈愣了愣,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握着肉的手微微发抖,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就在这时候,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青年挤了进来。是知青点的老周,他比江奔宇他们早来两年,平日里沉默寡言,就喜欢看书。他怀里捧着几本泛黄的旧书,书皮都掉了,书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他走到江奔宇跟前,眼睛亮得惊人:“奔宇,我知道你要复习高考。这几本《数理化通解》,是我藏了好几年的,都是当年上学时的课本,你用得上。我……我用这几本书,换两斤肉,行不?”

江奔宇的心猛地一跳。

高考结束了,但还是有很多人知道自己考不上了,所以都已经开始偷偷复习了,备战明年的高考。《数理化通解》这样的课本,在这时候可是比黄金还珍贵的宝贝。他接过书,翻了翻,书页上的笔记工工整整,重点难点都标记得清清楚楚,显然是老周当年用心学过的。

他抬头看向老周,见老周眼里满是期待,心里头一阵感动。他没多说什么,从石板上割下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足有两斤二两,递到老周手里。“周哥,这肉你拿着,多的二两,算是我谢谢你。”

老周愣了愣,随即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他捧着肉和书,转身往知青点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

还有些人情往来,更是不着痕迹。

村支书家的人自始至终都没过来换肉。江奔宇却让覃龙割下一块最肥的肚皮肉,足有三斤多重,用荷叶包好,送到了支书家。支书前阵子帮知青点申请了两瓶煤油,那可是限量供应的紧俏货,知青点晚上复习全靠它。这份人情,江奔宇记在心里,总得还上。毕竟在这村子里,和村干部处好关系,能少走不少弯路。

村里的小学老师王老师,平日里总偷偷给村里的孩子们塞纸笔,还义务给孩子们补课。江奔宇也让何虎送了一斤肉过去。王老师是个读书人,讲究礼尚往来,非要塞给江奔宇一沓稿纸,说是让他复习时用。江奔宇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

日头渐渐往西沉,把天边的晚霞染成了一片暖红色。橘红色的光线洒下来,笼罩着整个古乡村,田野里的稻根泛着金光,山林间的树木也镀上了一层暖色。

青石板上的豺狗肉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些零碎的肉渣子。村民们手里都捧着沉甸甸的肉,脸上的笑容亮得晃眼。他们扛着肉,三三两两地往家里走,一路上都是欢声笑语。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晚上的菜谱了,“今晚炖豺狗肉萝卜汤,再贴几个红薯粉饼子,肯定香!”“俺要把肉切成丁,和白菜一块儿煮,给娃儿们好好补补!”

空气中弥漫着豺狗肉的腥香,混着家家户户飘出来的饭菜香——有红薯饭的香甜,有玉米粥的醇厚,还有柴火燃烧的焦香,闻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肉联厂的老王和供销社的李姐,给完钱,写好证明材料,也已经安排人把豺狗装上了车。他们和江奔宇仨人握了握手,说了几句客气话,然后骑着自行车走了。自行车的铃声“叮铃哐啷”地响着,渐渐消失在村口的土路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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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奔宇、覃龙和何虎坐在老榕树下,看着空荡荡的青石板,还有旁边堆着的东西——一篮子红皮鸡蛋,一袋白花花的糙米,两把金黄的烟叶,几包晒干的草药,几本泛黄的旧书,一沓雪白的稿纸……满满当当的,堆得像座小山。

三人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疲惫却满足的笑容。

覃龙从兜里摸出半包烟,是大前门的,烟盒都皱巴巴的。这是上次他偷偷去黑市换的,平日里舍不得抽,只有高兴时才拿出来解馋。他抖出三支烟,递给江奔宇一支,又递给何虎一支,自己也叼上一支。他摸出火柴,“刺啦”一声划燃,先给江奔宇点上,又给何虎点上,最后才给自己点上。

猛吸一口,浓郁的烟味在肺里转了一圈,又吐了出来,化作一团白雾。覃龙看着远处的山林,吐出个烟圈,咧嘴一笑:“这趟进山,值了!”

何虎也吸着烟,咧着嘴笑,露出两排白牙:“可不是嘛!咱们往后半个月,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吃肉了!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吃了,再说啃红薯干啃得腮帮子疼了!”

江奔宇吸着烟,扭头看向远处。夕阳下,炊烟袅袅升起,一缕缕地飘向天空,和晚霞融在一块儿。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着烟,空气中的饭菜香越来越浓。他看着这一片祥和的景象,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穿越到这个年代大半年,他一直过得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可此刻,看着身边的兄弟,看着村里的乡亲,看着这袅袅的炊烟,他忽然觉得,这个年代虽然苦,却也有着别样的温暖。

冬天,风是冷的,可阳光是暖的。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江奔宇掐灭烟蒂,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脸上露出一抹笑容:“走,回去炖肉!”

覃龙和何虎相视一笑,也站起身,扛起扁担,跟上了江奔宇的脚步。

残阳洒下来,把他们仨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蛤蟆湾的方向。

风从田野里吹过来,带着田里的清香,吹起了他们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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