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莱曼又重复了一遍第二条。
他的声音平静,在奔流城书房温暖的烛火下,听起来象是在讨论晚餐的菜单。
艾德史塔克闭上了眼睛。
他几乎快忘记了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久前才下令处决了无数铁种俘虏,插在海岸在线亵读的铁种尸体如同森林一般。
布莱伍德大人对他的评价在艾德,史塔克耳边回响。
温和,开朗,健谈,有为,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如果他不展示他残忍而严酷的另一面。
艾德史塔克睁开眼,审视着苏莱曼。
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认真,仿佛他真的是这个想法和打算,一个可靠且合乎逻辑的最终解决方案。
苏莱曼迎着艾德史塔克的目光,他能读懂那双灰色眼眸里的愤怒和拒绝,他绝不会答应。
苏莱曼并不指望他会同意。
当一个选项极端到令人发指时,另一个原本难以接受的选项就会显得温和可取许多。
他打算迁徙一些河间地人去占领一些岛屿,为以后做打算。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苏莱曼在等待艾德史塔克用他的准则来批判自己。
然而,房间里先响起的,是另一个声音。
一个轻柔得几乎象是耳语的声音:“铁群岛由三十一个岛屿组成,其中大岛有七个。”
说话的人站姿端正,双手背后,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地理事实。
“礁石与洞穴遍布,人们可以轻易躲藏和防御。”
那声音继续补充,带着一种冰冷的逻辑。
“你说的很难做到。”
苏莱曼的视线缓缓移了过去,他看到了一张没有胡须,皮肤光滑得看不出年纪的脸,那双眼睛,淡得出奇。
苏莱曼的心脏猛的一跳,恐怖堡领主,卢斯波顿,随即又恢复了平稳。
他对着那双冰冷的眼睛,嘴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铁群岛的命脉是淡水,大人。”
他看着卢斯波顿,声音也放低了,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
“那里淡水稀缺,大部分铁种都依赖岛上的主要水源来源地。”
“只要找到这些水源,将其污染,比如,死掉的牲畜,或者其他更猛烈的东西,让其百年内无法恢复。”
书房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铁种将不得不离开他们的岛,届时,铁群岛会成为一片真正的无人区。”
卢斯波顿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静静的听着,那双淡色的眼睛里不起一丝波澜。
房间里其他北境领主面面相觑,瑞卡德卡史塔克似乎很感兴趣,大琼恩安柏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卢斯波顿终于开口,声音依旧轻柔:“想法不错。”
他看向苏莱曼,那双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赞许,又或者只是烛火的倒影。
“那些被困在岛上的人,缺水会让他们发疯,他们会为了仅剩的一点水源自相残杀,我们甚至不需要动手,只需要等待。”
“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成果。”
艾德史塔克一直沉默着,脸色从煞白变成了铁青。
他的手在桌下紧紧握着,听着这两个人,一个来自河间地,一个来自他的北境,用最平静的语调,设计着一场他从未想象过的邪恶暴行。
这不是战争。
这是灭绝。
他想起了父亲和兄长被疯王残忍杀害的场景。
他想起了莱安娜在极乐塔的血床上,临终前的嘱托。
他想起了他所信奉的一切准则,判决死刑的人必须亲自动手,统治者若是躲在幕后,很快就会忘记死亡为何物。
而现在,这两个人,正试图让他成为一个躲在幕后,默许一场针对整个族群的阴谋的统治者。
“够了!”
砰的一声巨响。
艾德史塔克的手掌重重拍在橡木长桌上,桌上的酒杯和羊皮纸卷都跳了起来。
他猛的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火下拉出一道愤怒的阴影。
整个书房瞬间鸦雀无声。
苏莱曼和卢斯波顿的对话戛然而止。
艾德史塔克的目光如寒冰利剑,先是扫过苏莱曼那张年轻而无辜的脸,然后落在了卢斯波顿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具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每一个字都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波顿大人。”
他没有看苏莱蒙,而是直视着自己的封臣。
“在我的大厅里,在史塔克家族的旗帜下,我不允许任何人讨论如此卑劣,怯懦的屠杀。”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
“我们是北境人,我们不靠毒药和阴谋来赢得战争,如果我们必须取人性命,我们会看着他们的眼睛,亲手挥下长剑。”
他转向苏莱曼,灰色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与警告。
“苏莱曼大人,你的计策或许有效,但它是如此罪恶,我艾德史塔克,绝不会用这种方式来换取胜利。”
“这场战争是为了惩罚巴隆葛雷乔伊的叛乱,不是为了灭绝一个族群。”
艾德史塔克的话语在房间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卢斯波顿缓缓放下手,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只是微微欠身,用那轻柔的声音说道:“谨遵您的教悔,史塔克大人。”
苏莱曼表情不变,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史塔克大人,只是一个建议,请您原谅我的冒犯。”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只有壁炉里的火焰在啪作响。
艾德史塔克重新坐下,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他看着卢斯波顿那双淡漠的眼睛,又看了看苏莱曼那张貌似诚恳的脸。
艾德史塔克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疲惫,象是刚刚结束了一场漫长而艰苦的战斗。
“苏莱曼,你等等。”
苏莱曼只走了两步,身后就响起了一个声音。
卢斯波顿那苍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他微微躬身,与其他几位北境领主一同退出了书房。
沉重的木门在他们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与火光。
书房里只剩下壁炉中木柴燃烧的啪声,还有两个人深浅不一的呼吸。
艾德史塔克仍旧坐在椅子上,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让他那张本就严肃的长脸更显峻峭。
他的灰色眼瞳注视着苏莱曼,象是在审视,又象是在探究,更多的是失望。
良久,艾德史塔克开口了:“苏莱曼,你到底是如何看待战争和杀戮的。”
这个问题没有预兆。
苏莱曼平静的脸上却没有显露出丝毫意外。
他没有过多思考,而是反问了艾德史塔克:“艾德大人,您又是如何看待战争的呢?”
艾德史塔克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回忆那些早已刻入骨髓的信念:“战争,是残酷的责任,它不是荣耀,不是冒险,而是当和平的所有道路都被堵死时,为了保护家园,为了守护人民,我们不得不承担的重负。”
他的目光投向桌上的北境地图,视线掠过临冬城,掠过白港,掠过那些散落在广袤土地上的一个个家族城堡。
“每一场战争都意味着死亡,我们的,敌人的,父亲失去儿子,妻子失去丈夫,孩子成为孤儿。”
“所以,判决死刑的人必须亲自动手。”
“如果你要取走一条性命,你至少应该注视他的双眼,聆听他的临终遗言。”
“这样你才能明白生命的分量,才能理解你所做之事的沉重。”
他说完了,将目光重新移回苏莱曼身上。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寂。
壁炉里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将艾德史塔克身后巨大的影子投射在墙上,那影子仿佛活了过来,无声的咆哮。
苏莱曼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肃穆的神情。
“战争要么不开始。”
他的声音清淅而冷静,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
“一旦开始。”
他向前走了一步,烛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庞,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艾德史塔克从未见过的火焰,既非疯狂,也非残忍。
“就必须抱着不择手段也要夺取胜利的打算。”
“我们必须让对方彻底失去所有反击的能力,让事后被报复的可能性,降到最低,直至为零。”
艾德史塔克的声音提高了,其中蕴含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不择手段?”
“你的意思是,象你提议的那样,污染水源,让女人和孩子在痛苦中死去?”
“这算什么胜利?这是屠杀!是卑劣的行径!”
苏莱曼的语气中却听不出一丝态度,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铁种的文化是掠夺,他们的快乐创建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他们的歌谣里唱的是烧毁的村庄和被强暴的女人。”
“他们是盘踞在维斯特洛肌体上的一颗毒瘤,千年以来,一次又一次的溃烂流脓。”
艾德 史塔克反驳道:“我们击败过他们!不止一次!”
苏莱曼看着他,面色如常:“斩断了杂草的茎叶,却把根留在了地里,每一代人都在讨论该用什么样的姿势去修剪它。”
他静静的看着艾德史塔克。
“艾德大人,有时候,为了保护羊群,你必须消灭狼群。”
“不是驱赶,不是恐吓,而是彻底的消灭。”
“可以终结未来百年所有战争的战争,哪怕手段残酷,也是值得的。”
艾德史塔克没有预想中的发怒。
苏莱曼有些意外的轻声开口,说出了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为之冻结的话。
“只要把草连根都拔起,烧成灰烬,就不会有新的草长出来。”
“只要复仇者不复存在,仇恨的链条,就会在今天,在这里,被彻底斩断。”
“从此,再无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