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莱曼大人,你你真的是第一次练箭?”
派崔克梅利斯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斗,向苏莱曼递上另一支箭,手指有些发僵。
十二岁的脸庞因为震惊而肌肉紧绷。
苏莱曼接过箭矢,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动作流畅得仿佛练习了千百遍。
派崔克梅利斯特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
父亲!你骗我!
杰森梅利斯特曾不止一次的告诉他,一个百步穿杨的神射手,需要用数年甚至十数年的枯燥练习来打磨技艺。
可眼前的人昨天还不知如何搭稳弓弦,姿势笨拙的让他这个少年都忍不住发笑。
正是因此,他才鼓起勇气,仿佛终于找到可以向眼前的苏莱曼眩耀的东西,带着一丝骄傲,主动要求指导对方。
此刻,昨日的傲慢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脸颊发烧。
一百五十步。
苏莱曼只是简单瞄准,弓弦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箭矢便消失在空中。
远处的木靶中心,多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派崔克梅利斯特的心脏重重一跳。
天才。
书本里,吟游诗人的歌谣里才会出现的天才,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
他为自己昨日的可笑行径感到无地自容。
苏莱曼没有理会少年的内心挣扎,他将长弓递给身旁的布尔。
他的目光越过派崔克梅利斯特,扫视着脚下这片被战火焚烧殆尽的废墟。
海疆城的附属小镇,海疆镇。
焦黑的木梁,倒塌的石墙,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烟尘与死亡气息。
这里曾经是一个镇子,可即便从废墟的规模来看,也小得可怜。
苏莱曼的眼神变得深邃。
莫非,河间地人真的不善经营。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海疆城坐拥如此优良的天然深水港,却仅仅只有一个千人规模的附属小镇。
河间地这片土地河网密布,四通八达,堪称维斯特洛大陆的十字路口。
水路运输的便利,本该催生出无数繁华的城镇,甚至是一座堪比君临,旧镇的商业巨城。
分封制度固然是原因之一,领主们各自为政,限制了商业的流通。
但更深层的原因,是统治者的无能。
徒利家族。
这片富饶,丰腴,人口绸密的土地,确为天府之国,但其四通八达的地理注定统治者必须进取求胜。
龙王治下的和平时期,他们没有抓住机会发展壮大,在他们手中浪费了三百年。
乱世之中,他们又无力自保,只能像墙头草一样左摇右摆。
进不能威慑七国,退不能保境安民。
尸位素餐。
这个词精准的概括了奔流城的徒利家族。
苏莱曼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收回目光,心中已有定论。
徒利家族凭什么享受着万民的供养,凭什么高居于总督之位。
是时候,让这些人回到他们应有的位置上去了。
“苏莱曼大人!”
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骑马冲进废墟,在不远处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北境的军队正在向海疆城而来!北境守护很快就将抵达!”
派崔克梅利斯特从对苏莱曼的震惊和对自己的羞愧中猛然惊醒。
艾德史塔克,那个名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
他急切的对身边的仆人喊道:“快!快去城堡!准备欢迎仪式!”
少年人的脸上写满了兴奋与崇敬。
可他一转身,却看到苏莱曼依旧站在原地,面无表情,仿佛听到的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派崔克梅利斯特愣住了,他以为苏莱曼大人不知道艾德史塔克的威名。
他急忙解释,语气激动:“大人!是临冬城的艾德史塔克大人!”
“我父亲说!他是整个维斯特洛最荣誉!勇敢!公正的人!”
“不是骑士的骑士!北境的守护者!”
派崔克梅利斯特仰着头,努力想让苏莱曼理解这位北境领主的伟大。
苏莱曼没有搭理少年,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大海,嘴角勾起一个无人察觉的弧度。
他的声音很平淡,象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准备欢迎仪式?”
派崔克梅利斯特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当然!史塔克大人是北境守护!是国王的好友!我们必须用最高的礼节来迎接他!”
苏莱曼打断了他:“我们不是在举办宴会,这里是战场,少年。”
他转身,朝着海疆城的方向走去,向军中爵士下令。
“告诉我们的人,坚守岗位。”
“迎接的事情,让梅利斯特家族去办。”
派崔克梅利斯特急忙开口,想争辩:“可是,大人
”
却发现苏莱曼已经走远,布尔扛着长弓,沉默的跟在苏莱曼后面,象一道影子。
少年人站在废墟之上,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吹乱了他心中的思绪。
半日后,近七千人的北方军队出现在了地平在线。
他们没有吹响嘹亮的号角,也没有打出五颜六色的旗帜。
只有一片沉默的灰色和白色在缓慢移动。
队伍的最前方,是一面巨大的冰原狼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苏莱曼站在海疆城的城头,身旁是局促不安的派崔克梅利斯特和几位梅利斯特家族的骑士。
他们都换上了家族最好的盔甲,擦得锃亮,仿佛要去参加一场比武大会。
唯有苏莱曼,仍旧穿着那身朴素的黑色贵族长袍,双手负后,平静的注视着那支军队的靠近。
军队在城外一箭之地停下。
一名骑士策马向前,他身形高大,长脸,黑褐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瞳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严肃。
他没有戴头盔,修剪整齐的胡须让他看起来更有威严。
派崔克梅利斯特压低声音,激动的开口:“是他,就是艾德史塔克大人。”
苏莱曼没有回应。
他只是看着那个男人,静静的观察着这个传说中的人物。
一个被荣誉包裹的男人。
一个将家族,责任,誓言看得比生命更重的男人。
一个
可悲的男人。
艾德史塔克勒住战马,他的目光别过城墙,望向了更远方的海岸线。
在那里,一排排简陋的木十字架沿着海岸线延伸,象一片丑陋的枯林。
每一个十字架上,都钉着一具早已被海鸟啄食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艾德史塔克的眉头瞬间锁紧,灰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严肃。
他身后的北境士兵们也看到了那骇人的一幕,队伍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当北境大军在城外停下,开始安营扎寨时。
艾德史塔克带着一小队亲兵,径直向海疆城的城门而来。
苏莱曼淡淡的吩咐:“打开城门。”
城门缓缓打开,艾德史塔克带着十馀名亲卫,策马而入。
派崔克梅利斯特立刻迎了上去,单膝跪地:“向您致敬,艾德大人。”
“我是派崔克梅利斯特,我的父亲
”
少年人眼框通红,再也说不下去。
艾德史塔克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他扶起派崔克梅利斯特,声音低沉而有力:“孩子,我为你父亲的逝去感到悲伤,杰森大人是一位勇敢的战士。”
艾德史塔克的目光扫过派崔克梅利斯特,最终落在了他身后那个平静得有些过分的年轻人身上。
“想必你就是苏莱曼。”
艾德史塔克没有用问句,他的语气很平直。
“史塔克大人。”
苏莱曼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气氛在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派崔克梅利斯特能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场截然不同。
艾德史塔克大人象一块冰,冷硬而坚固。
苏莱曼大人则象一潭深水,表面平静,深处却不知隐藏着什么。
没有客套的寒喧,没有虚伪的问候。
艾德史塔克的第一句话,冰冷而直接,象一把出鞘的利剑。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那些被钉在海边的铁种。”
“是你干的?”
苏莱曼迎着他审视的目光,面露微笑:“是我的正义。”
“艾德大人。”
艾德史塔克的目光像北境冬日的寒风,刮过苏莱曼的脸。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的正义?”
庭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和海鸦偶尔发出的刺耳鸣叫。
苏莱曼脸上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感受不到那股逼人的寒意。
他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维斯特洛贵族礼节:“他们罪孽未清,史塔克大人。”
艾德史塔克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他指向海滩的方向:“他们已经死了,年轻人。
“死亡就是代价,往日的怨怼,应当随着生命的消逝而平息,不应当如此亵读他们的尸身。”
他说话的语气,象是在宣读一条古老的律法,充满了不容辩驳的确定性。
苏莱曼依旧面色平静:“大人认为,人死,其罪自行消弭?”
“我不这么认为,大人。”
苏莱曼的目光扫过艾德史塔克,又落在他身后那些神情肃穆的北境人身上,最后回到艾德史塔克脸上。
“铁种杀了很多很多河间地人,他们让孩子失去了父母,父母失去了孩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些活下来的人,他们的下半生将永远活在失去至亲的苦痛与折磨中。”
“只要他们的记忆还在,他们的痛苦还在,铁种的罪行就永远赎不清。”
苏莱曼的手轻轻一抬,指向那些矗立在海边的木架。
“这些,不过是让那些可怜人的心里,能勉强好受一些罢了。”
他面露微笑。
“还是说,大人您有办法让他们忘记往日的仇恨,让他们不再饱受苦痛的折磨?”
艾德史塔克的脸部线条绷得更紧了,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是一个战士,一个领主,但他不是一个善于辩论的哲人。
苏莱曼的问题,他回答不了。
良久,艾德史塔克移开视线,仿佛对庭院中的一块石头产生了兴趣。
他吐出这句话,声音干涩:“布莱伍德大人在信中说,你很健谈。”
“看来确实如此。”
苏莱曼却象是受到了极大的褒奖,再次优雅的躬身:“大人赞誉了。”
派崔克梅利斯特的脸皮狠狠抽动了一下,哪怕他只有十二岁,这听起来可一点都不象是赞誉
艾德史塔克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转向身旁派崔克梅利斯特:“带我去你父亲的墓穴,我想为杰森 梅利斯特大人祈祷。”
派崔克梅利斯特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在前面引路。
艾德史塔克和他的亲卫们跟了上去。
苏莱曼没有立刻动,他看着这群北境人从他身边走过。
一个身材魁悟,胡须粗犷的北境领主经过他时,脚步顿了一下。
瑞卡德卡史塔克。
他凑到苏莱曼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沉的开口:“我喜欢你的做法,小子。”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的跟上了队伍。
苏莱曼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迈开步子,不紧不慢的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通往地下墓穴的阶梯阴冷而潮湿,火把的光芒在古老的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当众人来到杰森梅利斯特那座崭新的石雕前时,派崔克梅利斯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看着父亲那张被刻在冰冷石头上的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放声大哭。
艾德史塔克走上前,将一只宽厚的手掌按在男孩颤斗的肩膀上:“人终有一死,小派崔克。”
他的声音不带什么温度,却有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
“死后在家族墓穴中与先人相伴,这并非悲伤之事。”
苏莱曼在后面听得直挑眉,你的嘴可真甜
然而,让他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派崔克梅利斯特的哭声竟然真的渐渐止住了。
他抬起泪痕斑斑的脸,看着艾德史塔克,又看了看父亲的雕像,用力的点了点头。
那眼神里的悲伤还在,却多了一份超越年龄的庄重。
艾德史塔克见状,似乎也有些感触,他的目光望向墓穴深处的黑暗,声音变得悠远。
“临冬城的地窖里,埋葬着历代史塔克家族的族人。”
“我的父亲,我的哥哥
“”
他顿了顿,仿佛能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
“当死亡降临的时候,我相信,我也会回到那里,在地窖中同我的父兄,祖辈们永远在一起。”
苏莱曼:“6
”
虽然有些地狱笑话
但你和你儿子,被分头行动了。
一个头挂在君临的城墙上,一个头不知所踪了。
至于你地窖里的祖辈们。
苏莱曼抬起头,看着艾德史塔克那张写满荣誉与正直的脸。
他们都要起来走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