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里又闷又冷。
泥土和沙石从头顶和坑壁簌簌滑落,混着汗水,在每个士兵的脸上,身上糊成一层冰凉的泥浆。
各种气味在狭窄的空间里发酵,呛得人胸口发闷。
罗索布伦一言不发,挥动铁镐砸向面前坚硬的土层,泥块和碎石飞溅,有几块崩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一道道泥痕。
他毫不在意,只是用手臂抹了一把,继续重复着机械的动作。
队伍排成一条长龙。
最前端的士兵用短柄鹤嘴锄费力的凿开坚硬的土层,发出沉闷的声响,身后的同伴迅速用木盆接住碎土,再接力向后传递。
这条沉默的传送带一直延伸到洞口,挖出的泥土被悄无声息的运往远处抛洒。
在一处用木梁加固的稍宽的节点,几名同样在此劳作的爵士在此休息。
“七天了!”
其中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
“从抵达海疆城开始!我们就一直在这鬼地方挖洞!”
说话的是一位年轻的爵士,华丽的丝绸内衬上被泥土染成黑色。
另一位骑士抹掉脸上的泥水,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怨气:“是啊!这都第七天了!我们都成了地洞里的鼹鼠!”
他愤愤的踢了一脚旁边的土壁。
“我是一名受膏骑士!我的荣耀是在马背上冲锋!用长枪赢得的!不是在这该死的泥洞里和泥腿子一起刨土!”
另一位年纪稍长的爵士停下手中的活计,靠在土壁上喘息。
他看着周围那些赤着上身,浑身泥污的平民军士,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跟这些泥腿子一起劳作!简直是奇耻大辱!”
抱怨声像投入死水里的石子,立刻引起了一圈涟漪,骑士们脸上皆露出赞同的神色。
挖掘的声响突兀地停歇了。
罗索布伦停下了手中的铁镐,抬手示意周围的军士们停止动作。
整个地道里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沉重的呼吸声。
他没有回头,只是那宽阔的,沾满泥土的后背就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压力。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此刻也看不出喜怒。
他的目光,平静的扫过那几位抱怨的爵士。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警告,只是散发出某种不知名的危险气息。
最先抱怨的年轻爵士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在罗索布伦的注视下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感觉自己像被捕猎的野兽盯上了,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变冷。
实际上,他们并不怕罗索布伦,同为骑士,罗索布伦只能算是武技较强,也绝非不可战胜。
他们怕的,是罗索布伦这个名字之后所代表的那个人,苏莱曼家族的誓言骑士。
这个身份,让罗索布伦的每一个眼神,都带着苏莱曼本人的意志。
寂静中,一位爵士默默地捡起了地上的铁锹,重新开始挖掘。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但很快就变得流畅起来,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转过身,拿起自己的工具。
叮当的挖掘声再次响起,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急促,都要响亮。
仿佛他们不是在挖掘一条地道,而是在挖掘自己的生路。
罗索布伦收回目光,转过身,再一次举起了手中的铁镐。
派崔克莫里森爵士在营地里走来走去,心中充满了困惑。
远处,巨大的木材被一根根吊起,上百名士兵在木架上爬上爬下,敲打声和锯木声震耳欲聋。
一座庞然大物正在拔地而起,它的高度已经快要与海疆城的城墙齐平。
那是苏莱曼大人下令建造的攻城塔。
但大军围城至今,除了那次处决,再无任何军事行动。
还有罗索布伦爵士带着大量士兵们失去了踪迹。
奇怪,这真的很奇怪。
他终于按捺不住,掀开大帐的门帘走了进去。
苏莱曼和众多爵士正站在巨大的沙盘前,凝视着那座用沙土堆砌的海疆城模型。
派崔克莫里森行了一礼:“苏莱曼大人。”
“恕我冒昧,我们为什么还不下令进攻?”
苏莱曼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停留在沙盘上,声音很平静:“记住,派崔克。”
“不到万不得已,永远不要正面攻城。”
派崔克莫里森愣住了,这是他受教育以来,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理论。
他指着沙盘上海疆城的城堡模型:“可是苏莱曼大人,城堡就在那里。”
“墙高城坚,不攻城,我们该怎么办?”
苏莱曼依旧没有看向他,只说了一个字:“挖。”
派崔克莫里森完全没明白:“挖?”
苏莱曼的唇边逸出一丝笑意,那笑容里有猎人的狡黠,也有棋手的成竹在胸:“对,挖地道。”
他手中的木杆在沙盘上轻轻划过,从城外一直划到城内,形成一条沙线。
“阳谋为饵,阴谋为钩。”
苏莱曼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让帐内所有旁听的爵士和军官都屏住了呼吸。
“那些木材,正在建造一座前所未有的攻城塔。”
“它会比海疆城的城墙更高,成为战场上最耀眼,最引人注目的存在。”
“那是造给所有人看的,尤其是城里的铁种。”
“那是我们的阳谋,是我们的诱饵。”
他的木杆又一次点向那条深入地底的沙线。
“当铁种所有的眼睛,都恐惧的盯着天空时,我们真正的剑,已经抵达了他们的脚下。”
苏莱曼顿了顿,环视着帐内一张张震惊的脸。
“这条地道,才是我们真正的目的。”
派崔克莫里森瞪大了双眼,嘴巴微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帐内其他的爵士和军官们,表情如出一辙。
他们先是极致的震惊,随即,那震惊化为了恍然大悟的狂喜。
原来如此。
城墙上的海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墙上的铁种战士们,像受惊的兔子,用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河间地人的营地,深怕错失任何细节,导致城堡失手。
整整两个星期了。
对方除了日常巡逻,没有任何动作。
但这诡异的平静,非但没有带来安宁,反而象温水煮蛙,将所有人的神经都熬煎到了极限。
苏莱曼在城下点燃伊伦葛雷乔伊的那场大火,象一道不散的烙印,深深的刻在了每一个铁种的心里。
没人敢提投降二字。
无论是贵族还是战士,他们毫不怀疑,向那个男人投降,下场只会比战死更加屈辱,更加痛苦。
所有铁种的命运,都被捆绑在了一起,成了一群退无可退的亡命之徒。
海疆城的领主大厅内,空气凝重得几乎可以滴出水来。
壁炉里的火焰熊熊燃烧,却驱不散大厅里的寒意。
赫拉斯哈尔洛,沙汶波特利,贝勒布莱克泰斯,还有其他的船长和头领们,全都沉默不语。
但和之前的争吵不同,此刻,他们的眼神里只剩下一种东西。
那就是困兽般的凶狠。
“骑士”赫拉斯哈尔洛的右手空空如也,左手紧紧抓着剑柄。
他的声音沙哑:“必须守住。”
“绝不能在河间地人手中失守。”
所有人都看向沙汶波特利。
这位曾经最想逃跑的波特利头领,此刻脸色苍白得象一张纸。
他深吸一口气,给出了最后的结论:“我们必须坚守到底!哪怕哪怕是为了投降!!!”
“要么等到铁群岛的援军!要么等到艾德史塔克或者劳勃拜拉席恩的军队!!
众人一愣。
沙汶波特利惨然一笑:“我们在河间地杀了太多人,甚至很多河间地古老家族被我们灭族。”
“苏莱曼不会放过我们,我们落在他手里,连死法都没得选。”
“但劳勃拜拉席恩不一样,北境的艾德 史塔克也不一样。”
“只要我们能撑下去,撑到他们的军队到来,我们就可以向铁王座或者北境投降!”
“而不是向一个河间地的疯子投降!”
他的话,象一根救命稻草,让在场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所有人都知道,铁群岛的援军不会来了。
但只要撑到劳勃拜拉席恩或者艾德史塔克的军队出现,向他们投降,他们就能活下去。
现在已经过去两个星期了,只要再坚守一到两个星期。
他们就来了。
这个结论让绝望的大厅里,重新燃起了一丝病态的希望。
就在众人因为这个发现而稍微松了一口气时。
领主大厅的橡木门被猛的撞开。
一名铁种战士连滚带爬的闯了进来,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景象。
“头领!头领们!”
沙汶波特利怒喝道:“慌什么!”
那名铁种战士颤斗着指向城墙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
“河间地人
他们要进攻了!”
“他们正推着巨大的攻城塔!朝着城墙过来!”
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赫拉斯哈尔洛猛的站起,椅子被他带翻在地,发出一声巨响。
所有的船长和头领,全都惊恐的站了起来。
他们来了。
四座巨塔缓缓停在了距离城墙一百五十步的地方。
这个距离,是弓与弩的生死线。
凄厉的号角声从城墙上载来,铁种头领们嘶吼着,声音因恐惧而扭曲。
“放箭!放箭!”
铁种的箭雨腾空而起,扑向攻城塔,箭矢撞在厚重的护板上。
一些幸运的箭矢成功抛射,塔顶的河间地士兵发出一声闷哼,倒了下去。
尸体立刻被同伴向下拖去,新的士兵迅速补上空位。
四座攻城塔顶端的护板猛的打开,八十名河间地士兵的身影显露出来。
他们手中没有长弓,只有一架架冰冷的绞盘弩。
“放!”
军官的命令干脆利落。
尖锐的嗡鸣声与弩机清脆的咔哒声汇成一片死亡的交响。
八十支弩矢瞬间撕裂空气,将城墙上方的空间彻底封锁。
一名铁种弓手刚刚探出半个身子,三支弩矢就几乎同时贯穿了他的胸膛,脖颈和面门。
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仰面倒下。
“上弩!快!”
攻城塔顶层的河间地军官大声咆哮,士兵们手脚并用的转动绞盘,将新的弩矢装填上弦。
苏莱曼在后方冷静的观察着一切,这些弩手不是他的士兵,都是临时训练的弩手,所以精准度不高,并且四座高塔,只有八十名弩手,火力不及铁种,不断有人被弓箭射中失去作战能力。
他身边的爵士们看着己方不断有人中箭倒下,脸上都浮现出焦灼:“大人,我们的伤亡
”
苏莱曼没有回头,声音平静:“一名优秀的弓手,需要至少数年的训练,甚至更久。”
“而弩手,哪怕昨天还是个刚放下锄头的农夫,只要两天就能上弦杀人。”
“铁种的弓手会被我们消耗殆尽,直到无法反击。”
一切皆如所言,前方的战场已经变成冷酷的生命消耗交换战。
一名铁种弓手倒下,需要付出两名,甚至三名临时河间地弩手的生命。
但在苏莱曼看来,这是一笔无比划算的交易,远程射战,弩具无法损坏,弩手可以源源不断的从后方补充,而铁种的弓手,死一个,就少一个。
袁本初用高橹射曹营,他现在做的,就是同样的事情。
他不信铁种能造出霹雳车反制。
战斗持续了一天。
然后是两天。
从最初的河间地人被压制,变成猛烈对射的箭雨,渐渐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o
城墙上的铁种弓手在无休止的消耗中被河间地人一个个交换消耗。
铁种们的还击从密集的箭雨,变成了稀疏的雨点,最终彻底沉寂。
而河间地人的射击却始终都未停止,他们轮班上阵,日夜不息。
弩矢仿佛不知疲倦,封锁着城墙上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寸缝隙。
任何敢于在城垛后露头的身影,都会立刻招来数支弩箭的问候。
海疆城的城墙,变成了一座死寂的坟墓。
幸存的铁种像地鼠一样蜷缩在墙后,连抬头看一眼天空的勇气都已丧失。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城中蔓延。